“我记得你刚出生,皱巴巴的婴儿,眼睛特别大。还记得你没日没夜哭,总是生病。到了七八岁上学后才没那么体弱,脑子聪明但为人懒散,作业还总要我给你写。记得我们一起去英国,在那边相依为命过了好些年。之后又一起回来,我进入集团历练,你日日不务正业。记得我们在公司针锋相对,大家都以为我们是敌人,但是私下里我们耳鬓厮磨,抵死缠绵……那时候,我的确是个混蛋……”
周裔大惊:“这不是全都想起来了吗?”
“没有,我受伤前后的事情,我一点也不记得了。还有被赶出周家的事,也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只记得是个海风很冷的夜晚。”
“可你记得你的身世,还记得周旻。”
决裂那天晚上,周司康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周裔都记得。他凄惨的身世,周旻对他的救命之恩,还有更重要的他人生的锚点、身份的定位……周裔记得这些都是当初周司康抛下他的原因。
“是的,我记得,我仍然很感激她,如果她需要,我会报答她的恩情……”
果然还是如此,周裔悲愤交加地:“那你就回去继承集团啊?”
周司康紧紧抓住他的手:“……可你对我更重要。如果你不想我为她做点什么,我就什么都不做。这会有点内疚,但我可以忍受这种内疚。因为当初救我是她的选择,我是被动承受了这份恩情。但现在让你高兴和有安全感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周裔缓缓张大眼睛,听这意思是周司康恢复了记忆,却选了他。
看出他的怀疑,周司康试图组织起语言:“我在那些独自一人缓慢恢复记忆的时刻,也想起了更多早已经被我遗忘的事。
“还记得我来到周家,自始至终我都知道我不是这家的孩子。养母忙碌冷漠,仆人管家客气疏离,只有几岁,我就学会了隐忍。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闹只能尽力优秀。我是飘在周家的浮萍,任何原因,都可能会被逐出家门,那样我将无处可去。
“这种漂泊无依的感受一直持续到你的出生。是你用皱巴巴的小手捏着我的手指,是你高举双臂扑进我的怀抱,是你从早到晚一声又一声的‘哥哥’……这些,叫我真正觉得自己成为了周家的一份子。”
周司康说着这些话,也回忆起那时的情景,哪怕时隔数十年,毫不褪色的记忆也格外温暖。他看着周裔的脸,曾经的小小孩,已经长成了这么美丽的模样,是他所能想象出的最爱的样子,周司康格外动情,有些哽咽。
“作为周旻的儿子只是空挂名头,并没有实感,我相信这点你也感同身受,所以她并不能成为我的归宿。只有我做你哥哥的时候,被你全心全意信任和依赖,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被你那样毫无理由地偏爱。我从未被人那样纯粹又深刻地爱过,那种幸福和喜悦,现在想来,仍令人沉醉着迷。
“你明白吗?我是通过你才找到的我自己,你是我心的归宿。”
周裔震惊到无以复加,他从不知道周司康有着这样的心路历程,更无法想象他在周司康心中是这么重要的位置。
“可你以前执着于做日晷的继承人,你说过那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是的,这就是人类可笑的地方。因为自身的自卑和匮乏,想要得到更多的认可,目光永远向外,而忽视了内心真正的需要。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过这些,我可能也永远也不会明白,会继续做一个悲哀的混蛋。但在我缓慢记起的过程中,我有的是时间和平和的心情来将那一切重新审视一遍,于是我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他深深地看着周裔的双眼:“毕竟十岁的小孩并不了解‘继承人’到底是什么,却已经洞悉了作为‘哥哥’的真谛。”
周司康那双眼睛如同深渊处卷起的风暴,快要将他的灵魂也吸入,叫他无处可逃,以至于周裔不得不相信这一切,不得不相信自己是周司康生命的锚点,是他全部的意义和价值。
周司康缓缓坐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温柔:“小裔,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不可能因为任何人或事抛弃你,求你相信我这一次吧。”
周裔心里已经快要揪成麻绳了,他第一次从周司康那里得到这么多,比他想要的还多得多,叫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愣了半晌,只得板着一张脸站起来,干巴巴说道:“你先别说了,你让我自己消化消化。”说完他回了房间。
周司康看那扇关上的房门,心头一阵刺痛。他将自己一层一层剖析到了最深处,那些隐秘的羞耻的最本真的自己都掏出来给周裔看了,他还是不能相信他。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还是只能将这一切交给时间?
他还在客厅,内心焦躁不安,知道该给周裔一点时间,却无法继续等下去,又起身到了周裔门前。
刚要敲门,门先开了。
豁开的门缝如同一线希望,周司康快要沉到底的心顿时雀跃起来:“小裔,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我决定回去继承日晷。”周裔说完这句,再把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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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点题
第119章 尾声(全文完)
两台加长版迈巴赫一前一后停在日晷大厦楼前,周司康和周裔衣冠革履相继下车,在一众媒体记者的闪光灯里,冷面走进楼里。
这是他们离开日晷三年后,第一次参加日晷集团的董事会议,也是关于继任人拟定的会议。他们这次正式在公开场合现身,因为目前关于日晷集团未来走向的各种谣言层出不穷,为了给公众释放出确切继任者的积极信号,关秘书特意安排的这次公开亮相。
当初周裔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周司康颇为惊讶和不解,因为他以前那么抗拒周家和日晷的一切。
周裔的想法则相当简单实用。之前远离公司和周家,是担心刺激周司康记忆恢复,不想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安宁遭到破坏。后来误会澄清,心底那根刺被周司康的自我剖白彻底拔出,没有这重忧虑之后,不论周司康还是金钱权势,他自然全部都要。
进入高层专用的电梯,其他人都被隔绝在外,轿厢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裔上前整理周司康的衣服领口,露出胜利笑容:“谁能想到,集团最后以这种方式由我继承了,你可不要嫉恨我。”
这一刻,周裔心情莫名的好,不光是因为得到了周家产业,更因为毫不费力气。
周司康揽上他的腰,往胸前一拉,两人便紧贴着。他垂目看着周裔,勾了勾嘴角:“白捡这么大便宜,想要我不嫉恨,你可得给足我甜头。”
周司康衣冠楚楚,眼睛里野心勃勃,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跟他针锋相对的男人。分明很讨厌他以前那种混账,周裔却又忍不住心跳加速,挪开眼睛:“爱恨不恨,我才懒得管你。”
“周董,你真不管我啊?”周司康顺势揉他的腰。
被捏到了痒痒肉,周裔扭着腰身撇开他,清了清嗓子,格外正经地:“现在集团各大势力斗得厉害,我也正是需要心腹人手的时候,到时我会想办法安排一个副董事的位置给你。”
“副董事?”
“只在我之下,你还不满足?”
“不过一个干脏活的位置。”
周裔冷笑:“你给周旻干的脏活少了,轮到我就不行?那就按之前的安排,当个常务董事,会议上举举手吧。”
“哪里会呢,我可生来就是为你们周家干脏活儿的。”周司康又去搂他的腰。
周裔自然听出他那些不情愿,堵着气把人推开。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电梯到了,两人瞬间恢复各自的冷脸,并拉开两人的距离。
电梯门开,掌声热烈,外面围了一圈欢迎他们的人,都是公司高层那些熟面孔。
久不见面,各自寒暄几句,随即进入会议室。
会议桌的两侧坐着董事会成员,周裔坐在周旻过去的位置,另一头则是周司康。两人隔得最远,眼神却能直接相对,缠得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