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49)

2026-06-20

  之所以这么顺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危难时刻接手公司,实际是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周司康不这么想,在他眼里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没有什么比拿出实际胜任董事长的能力,更能说服所有人包括母亲在内,他就是那个合格的继承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周家的人,身为周旻的儿子,这也是他的分内之责。

  他顶替了母亲的位置,也遵循母亲对待工作兢兢业业的态度。他第一次感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责任重大,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处于权力巅峰无所不能的强大。但要说最深刻的体会,还是累。

  到点下班已成奢望,能在十点前完成一天的工作已经是极好的了,大部分时间,他都要忙到凌晨两三点。他终于明白母亲不能回家用餐睡觉,小时候对他和周裔都不曾亲自照料,不是生性冷漠不愿意,而是真的分身乏力不能够。

  不光身体劳累,心也累。

  他每日和董事元老,各部门的高管们斗智斗勇,甄别各个提案背后的真实意图与利害关系,揣摩每一句话里的机锋与算计。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分辨谁是真心为公司,谁又在借机试探或谋取私利,时时刻刻都在权衡与博弈。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与质疑。尽管董事会全票通过,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人们目光里的掂量。赞同者未必真心信服,反对者却可能暗藏机锋,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他们对他能力的估算,一旦发现他不能胜任,将他赶下也绝不会手软。

  万国友关于向政治行动委员会提供竞选资金,支持下一届议员长选举的提案又放到了他面前。周司康知道万国友所支持那位议员的竞选经理正是他的女婿,于是他想方设法想让日晷和竞选扯上关系。

  周司康已经否决过两次,两次都给了详细的否决意见。万国友还敢再三提上来,不过是因为他曾在万国友手下工作过,又承过人家支持的情,所以万国友在他跟前有倚老卖老的资本。放是在母亲身上,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周司康电话把关秘书叫了进来,把提案丢到他面前:“否决过两次的提案怎么还是递了过来?”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几位总经理的提案不走我这里。”

  “不清楚?”周司康拔高音量,“你在我妈跟前也是这么做事?”

  关秘书缄默不语。

  人人都看碟下菜,关秘书说话顶用是因为他是母亲的董秘。董事长换成自己,他这董秘未必所有人都肯买账。

  想到此,周司康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最近有些太累了。把提案拿给我吧。”

  关秘书递过文件:“您也要多休息。周董就是太过殚精竭虑,您更应该注意自己身体。”

  周司康接过文件,几下撕碎丢到垃圾桶,又将电脑记录一并删除。

  他算是知道母亲为何总是强势冷硬、不近人情。在这个位置上稍微软弱,就会让人钻空子。何况事情多成这样,更没有时间心力来委婉转圜。

  “我妈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她脾气没有您好。”关秘书宽慰道,“一开始做什么都是难的,做顺习惯就好了。”

  “我还是资历太浅。”周司康想,每次开会,他大部分精力都要用来对付那些试图“绑架”他的公司元老。

  “虽然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您比大家想象中做得更好。资历当然是个问题,您才刚开始,做事不顺手也是因为还没有足够心腹可以用。”

  不愧是母亲最倚重的秘书,关天梁几句话就抚平了他心里的毛躁,又为他点出了问题的症结。

  母亲恐怕也是意识到自己身体抱恙,才这么急迫地想让周裔进公司,多一个她可以完全信任和倚仗的心腹。

  只不过周裔对于母亲是心腹,对他来说却是心腹大患。

  “还有件事,周董生病的消息就快要捂不住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日晷这样的企业,有的是伙伴对手股东股民的一双双眼睛盯着。董事长突然没了消息,自然会引起种种猜测。再加上一些知情人私底下的爆料,早就有了相关的新闻,不过都被公关用钱和关系强势按了下去。

  但硬压始终不是解决办法,万一哪天被突然捅漏,所引发的股市震荡恐怕难以招架。与其如此,还不如掌握主动,将情况控制在可预测的范围内。

  “关秘书,你准备新闻发布会吧,这周五我亲自公布这个消息。”

  “好,我这就去准备。”

  说到母亲,周司康已经一周没能去医院探望了:“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小周总说,专家们已经进行过会诊,目前打算给周董进行颅内减压。手术有一定难度,若是成功的话,周董应该能苏醒。”

  “颅内手术?风险高吗?”

  “都是小周总请来的顶尖专家和团队,你要相信他们,也要相信小周总啊。”

  晚间抽了个空档,周司康给周裔打了电话。说起来他们已经好久没有直通电话了,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不得不联系,都是助理之间沟通,所以拨号前他还犹豫了一会儿。

  周裔接到他的电话果然没什么好语气:“你不是日理万机吗,还有空给我打电话啊周董?”

  周司康假装听不见他的嘲讽挤兑,只问:“关秘书说要给妈做颅内手术,我问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你来医院守着,我来替你做董事长?”

  “……”

  “全国最好的心脏和脑科医生都在这里,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吧,别让董事会那些老不死的把你给拿捏住了,到时候妈醒过来发现公司在你手里变了天,那可真是要被气死了。”

  “不要胡说!”

  不得不承认周裔这番话的确叫他宽了心。又想到这种时候公司所有人都在给他添堵,妄图趁火打劫。唯独他最大的“敌人”还和他一起承担着母亲病重的压力,切实为他分忧,让他能够放开手脚专注在公司的事情上。

  或许这就是家人。哪怕是敌人,也还是家人。

  “周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裔的笑声传来:“只说辛苦,没有犒劳?”

  “你想要什么犒劳?”

  话一出口周司康就后悔了,刚听周裔说了个“你”字就赶紧挂断电话。所以他也不清楚这是周裔索要犒劳的开头,还是全部。

  新闻发布会在周五晚上举行。周司康作为主要发言人,字斟句酌意图将母亲生病的严重程度降到最轻,公司暂时失去她的影响减至最小。

  然而周一股市一开盘,还是迎来了一波强势下调。并且连续三天,股价下跌的趋势都没能止住。

  所有人都说他干得不错,甚至有些高帽子戴到天上,说他比起母亲也不遑多让,甚至有些方面已然胜过于她。这些溢美之词很难不叫人飘飘然,以为自己出类拔萃,已然足够胜任集团董事长。

  直到市场反应给了他结实的一巴掌。不管别人如何恭维夸奖,市场对他不认同就是不认同,没有丝毫争辩反驳的余地,每日下降的股价皆是证据。

  当然,他也没有真的自以为是到可以媲美母亲,所以这种情况多少也在预期之内,只是凭他重振市场的信心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周司康以一种高调的姿态,频繁在各种商业活动当中现身,同时签约了一大堆这样那样的合作,以彰显他的存在感。

  但这些举动并未能完全瓦解市场对他的不信任,股价下跌的趋势有所缓解,但仍未见涨。

  同时母亲一个月都不曾现身,他先前“母亲身体不适,去海外疗养”的说法已然不能让公众买账。各种谣言层出不穷,甚至有些不良媒体报道周旻已然逝世,气得周司康出动了集团法务,才将谣言压下去一些。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经过专家们的共同努力,母亲躺了一个月,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听周裔说,偶尔会睁开眼睛,挪动手指,但神志依然不清,尚且不能开口,每天醒来的时间也很短暂。所以周司康去看她,一次都没有碰到她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