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98)

2026-06-20

  周司康急火攻心,眼前一阵阵晕眩。让周裔回去,归根到底也是为了他好,不让他再跟着自己吃苦流浪,不让他放弃本该拥有的一切。他不能理解也就罢了,如今却要和自己恩断义绝。

  来不及整理这些翻涌的情绪,这大晚上的,周裔一个人要去哪里?

  这个从小被宠大、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的臭脾气小少爷,连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好,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出去,会面对些什么,会遇到什么危险。

  周司康抓起桌上的手机,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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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有大招

 

 

第95章 无解

  行李箱的滚轮在午夜街头漫无目的滚动,人声寥寥的深夜,这声响格外刺耳,也格外疲惫。

  道路两侧的店铺大都关了,除了几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还剩一家供人宵夜喝酒的大排档还开着。

  滚轮从大排档前经过,又倒了回来。

  老板看着驻足门前的客人,主动招揽道:“进来坐,吃点什么?”

  “外面可以坐吗?”

  “可以,请坐。”老板把露天的桌子又擦了擦,邀他坐下,递上菜单,“烧烤、小龙虾、卤味,都是今天新鲜的。”

  “一瓶白酒,要度数高的。”

  “下酒菜呢?”

  “你看着办吧。”

  “有没没忌口?”

  周裔摇头,忌不忌口的无所谓,反正路边摊吃下去都会闹肚子。不过也可能一场酒喝完,他就全吐了。

  酒和凉菜很快拿上来,他旋开瓶盖,擦了擦瓶口,便对嘴喝了起来。

  一大口下去,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可就连这样的辣喉烈酒,也无法盖住他内心的痛苦和茫然。

  他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受和周司康共处一室。他落荒而逃,逃到外面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和周司康紧密绑定,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离得开他。周司康第一次拒绝他时没想过,母亲将二人逐出周家时没想过,就连方才踏出那扇门之前他都完全没有想过,好像是一种自救的本能自动带着他逃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跟周司康之间根本不是爱不爱、或承不承认这样的小事,而是周司康深陷身份危机、自我认知彻底崩塌的生命困局。骤然失去周家的依托、丢掉他原本的身份定位,人格骤然塌陷,光是抗住这精神上的重击,他就已经自顾不暇。

  周裔朝他索爱,无异于对着一个空心人讨要他的真心。周司康给不了不是他不愿,而是他拿不出来。在他解决这个宏大的生命议题之前,这是从根源上无解的死局。

  周裔理解,所以不恨,只是失望。

  可失望比恨更叫人心冷,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更无法容忍自己被周司康用来填补他那已然破碎的人格缺口。

  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种痛楚,无异于将身体另一半生命生生剥离,连同皮肉带着筋骨的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这种痛什么时候会好,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好起来那天,所以他格外需要这短暂的、临时的麻痹。

  桌子边上巴掌大的酒瓶已经摆了好几个,桌上菜无论是凉菜、小龙虾还是烤串都几乎没有动过。周裔的大脑开始飘忽,可那无法排解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倒让情绪再一次的反扑,逼得他双眼又潮又热。他想回去,可他知道面对周司康会叫他更加难熬,他只想哭。

  包里的电话又开始了新一轮震动。从他出门开始,这震动就没停下来过。他知道周司康在找他,他只要关机就能彻底躲过这种打扰,可出于某种心理,一直在忍受周司康的寻找。

  他知道他不该再这样眷念下去,动作迟缓地在身上掏了几个来回,终于掏出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数条信息在界面一字排开——

  “你人在哪里?赶紧回家……”

  “你发个定位,我去找你……”

  “大晚上的,外面不安全……”

  “我不逼你了,你回来吧……”

  “让我走,你回去好不好……”

  电话又来了,“哥哥”两字在界面上时而重影,时而虚影。周裔眨着眼睛,将手机拿近又拿远,划了两次才挂断。

  他举着手机试图关机,突然后背遭人一撞,手机落进了小龙虾的油汤盆里。

  他伤心得太过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桌上什么时候来了一伙人。一眼看去,五六个小年轻围了一大桌,边喝酒边打闹,闹到他这边来了。

  周裔抬眼望向撞到他的男人,男人也低头看向他,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周裔心情本来糟透了,这下更是火气直冒。他脚下虚浮地站了起来:“眼瞎了?撞人不知道道歉,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

  “你说什么?”男人年岁和他相当,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脖子上一圈纹身,身上也带着酒气,“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周裔个子比他高,此时斜着眼睛倨傲地:“我叫你给我道歉,再赔我的手机,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纹身男一脸不可思议,回头看向他那帮朋友:“呵呵,这小崽子脸真不小,要我跟他道歉才不跟我计较。”

  那帮年轻人起哄:“龙哥,看在人家是个小白脸的份上,你就给他道个歉嘛。”

  “是啊,你看他都求你给他道歉了,你就大发慈悲给他道一个呗。”

  纹身男转过头来,盯着周裔,吊儿郎当地:“我要是不给你道歉,你准备怎么跟我计较?”

  周裔看了他一会儿:“是我刚误会了,你可能有人教,只是猪脑子容量有限,教不会你怎么做个人。”

  “你他妈的找死!”那纹身男顿时红了眼,捏着拳头就朝周裔砸过去。

  周裔有所准备,本可以灵活避开,可因为酒精影响,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力道十足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架住了快要擦到他面皮的拳峰。

  周司康扭开纹身男的拳头,一把将他攘了一个趔趄:“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借酒耍疯!”

  “你他妈是谁?少多管闲事!”纹身男握着被扭疼的手腕,恶狠狠道。

  他朋友也冲上来,指着周裔:“这是我们跟这小白脸的事,不关你事,赶紧滚!”

  懒得和这一帮流氓分辨,周司康抓住周裔的手臂:“先跟我回去。”

  周裔晕乎乎的脑子此时也清醒了几分。他迅速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形势,要是真动起手来,肯定是他们人少吃亏。跟周司康的问题可以之后再说,眼前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对面看他俩想走,立马斜切过去,阻断后路。

  “这两人一伙的,给我弄死他们!”纹身男大喊一声,拎着拳头再次砸了上来。

  周司康侧身避开,反手一推,纹身男重重摔在地上。其他几个小年轻见自己人挨了揍,也纷纷抄起酒瓶和椅子,朝着周司康和周裔两人围了过来。

  周司康将周裔护在身后,抬手格挡,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就撂倒了两个小年轻。

  老板听见动静,连忙从厨房跑了出来,不断劝架,反被一个黄毛一把推摔在地上,警告他再多事就砸了他的店。

  周司康看出来那纹身男就是这伙人里的老大,他瞅准机会将人抓住,顺势一掀,便将他按倒在地,单膝压在他后背,死死摁住他的胳膊。擒贼先擒王,只有将老大制服,才有谈判的时机。

  就在他准备让剩下的人住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他来不及回头,“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有滚热的液体淌进他的后颈。

  他分明更加用力地压制住身下的小混混,此时对方却轻而易举从他的钳制下逃脱了。而他的力气也迅速流失殆尽,连支撑起身体也做不到,稍微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

  和他一起躺在地上的,正是他眼前那条砸向他的、沾着血的条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