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99)

2026-06-20

  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刚才的混乱喧嚣全部停止,只有一个身影扑倒在他身上,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什么。

  可他越来越听不清楚,声音也越来越听不见,眼前的影子也在变得模糊,直到成为一团灰色的迷雾,被吹散在一片纯粹的白里。

 

 

第96章 借钱

  手术一周了,周司康躺在ICU,毫无清醒迹象。

  在周司康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这几天里,周裔并没有比他好过多少。面对那些像雪花一样不断飘落他手里病危通知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崩溃,不能倒下,周司康此时的生命如同风中烛火,唯一保护这朵火苗不熄灭的人,只有他。

  那个混乱的晚上,记忆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他只清楚记得周司康倒下那一刻,他猛扑过去,也没能将人接住。眼前是浓稠到发黑的鲜血在地上蔓延,将生命流逝的过程化为实质。

  他吓傻了,跪在地上,灵魂恍若出窍,呆呆地望着另一个大哭大叫的自己,和瘫软在地毫无反应的周司康。

  随后警车的尖啸、救护车的嘶鸣、突然蜂拥的人群……等他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医院了,医生把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单一齐塞到他手中。

  他机械地签完字,就只剩木然等待,等待这无声又窒息的夜晚过去,等待手术室的信号灯熄灭。

  直到天光大亮,手术结束。围着病床涌出的医护如同潮水,裹挟着他一起去了楼上的ICU。

  周司康像一具人偶被架在各种仪器中间,那些粗细不同的管道成了牵引他生命的丝线。

  等这急救手术结束,主治医生才匀出功夫来向他详细解释周司康的情况:“重度颅脑损伤,颅内血肿高压,要是再晚一点送来,人可能就没了。刚才做的是清除血肿和颅内减压的手术,手术比较成功,但随时有再次出血和脑疝的风险,危险期还没有度过。”

  从入院到现在,周裔出窍的魂魄才终于回归,嗓音嘶哑问了第一句话:“他什么时候醒?”

  医生顿了顿:“这不好说,恢复得好的话,十天八天就能苏醒了。”

  “要是……”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周裔突然捂住嘴巴,什么都没有再问。

  这已经是第七天,按照医学指标来看,周司康算是恢复良好。

  他颅内没有持续出血,凶险万分的水肿高峰期也已经度过,也未曾有任何感染。但期间除了两次无意识睁眼,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周裔忍不住又去问主治医生。医生还是那话,叫他再等等,另外也提醒他该缴费了。

  ICU里的器械和药物加起来,每日费用接近两万。这笔钱对已经捉襟见肘的他们来说,不是小数。前期的费用,周裔用周司康手机里备下的房租先交了。可周司康仍未苏醒,后续所需的费用还是未知数。

  回到病房区,周裔就看见那几个小流氓的父母。有的提着果篮,有的捧着鲜花,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

  当天晚上那帮混混就被警察带走了,按照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来量刑,为首的判刑八到十年,其余也逃不掉三五年的刑期。唯一可能减刑的机会,就是得到受害人和其家属的谅解。

  “小周啊,你哥哥情况怎么样?”

  “我们来看看他,给他买了点东西。”

  “你有什么困难,记得和我们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周裔不欲与之多说废话,视而不见跨过他们。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跟着一张银行卡递了过来:“听医生说你们在医院欠了费,我们几家凑了这三十万块钱,先拿去给你哥哥治疗用吧。”

  周裔一扬手挥掉了他的卡:“用不着,都给我滚!”

  “我们知道你生气,但治疗要紧啊,别耽误了时机。”

  周裔扭过头,眼里烧起熊熊怒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想用钱得到谅解,你们纯粹做梦!我不光不会出谅解书,我还会找律师,我要让这些伤我哥的王八蛋都死监狱里。”

  听他这话,不知道谁的母亲突然崩溃,嗷嗷哭叫起来:“他才刚十八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十八岁啊,那正好,他刚好可以为他的所作所为负全责。”周裔说完,冷脸甩开这些人。

  还未到探视时间,他不能进入ICU,只能隔着门上那一小面玻璃窗看里面。

  比起那些小流氓和他们的父母,周裔最恨的是他自己。要是他没有跑出家门,没有进那家大排档,没有喝那么多酒,没有跟人起冲突……周司康也不会躺在这里不省人事。

  要是万一、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光是想一想,周裔便心慌手抖,赶紧制止了这种念头。不会的,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治疗费用的问题。

  周裔头一回希望周旻回复他的邮件,然而这几天他反复检查邮箱,并没有任何回复。看来周司康真的想错了,一直以来,会顾念着母子和手足亲情的就只有他一个而已,周旻不是这样的人,周裔自己也不是。

  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周旻没看到那封邮件,也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周旻不被他道歉的邮件打动,却会为周司康这生死关头动恻隐之心。

  为了抓住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给关天梁打了电话。

  关天梁对这兄弟二人的处境十分震惊,尽管为难,他还是表示会试着去和周旻说一说。

  事情已经过去一整天,关天梁还未回电,周裔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他只是不死心,又拨通了关天梁的电话。

  关天梁开口便问:“你还差多少钱?”

  “她呢,怎么说?”

  “我说了大致的情况,可周董太忙,现在好多事情都要她亲自过问,暂时顾不上。你需要多少钱你和我说,我先给你,等周董忙完这阵,我再和她细讲。”

  忙都是借口,是关秘书这外人为他们这对关系破裂的母子留下的最后的脸面。

  这个结果倒也不叫他意外,周裔只是应了声“好”,然后说:“谢谢你的好意,钱就不用了。”

  “认识这么多年,你不用和我客气。你哥他怎么样了?”

  “我哥还好,他的事我会想办法,不用担心。”关天梁始终是周旻的人,他不想把他们的弱点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关天梁有点急:“你想什么办法?你还是先从我这里……”

  周裔打断他,平静道:“你去告诉她,等我哥这事过去,我会找律师向她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叫她有个准备。”

  “周裔你……”

  不等他说完,周裔便挂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着通讯录,拨通了金泰的电话。

  周裔从没有向别人求助过,那种示弱讨好的语气叫他非常不习惯。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不会走这一步。

  还好,金泰接到他的电话很高兴。听到他开口借钱,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要多少?”

  “两百万……”他不知道周司康还要在ICU躺多久才醒,他这情况苏醒后一时也出不了院,等到能出院还有后续的康复费用。他想既然开了口就一次性借够,可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太过分,“……要是没这么多,一百、五十也行,你能给多少就算多少吧。”

  “你要两百我就给你两百啊。”

  周裔喉头滚了滚:“谢谢。”

  “很久没见你了,我们见个面吧,我收集了一些好玩的东西要给你看。”

  周裔没有心思去跟谁见面,也没有兴趣看什么好玩的东西,只想他拿了这钱该给金泰写个借条,便应了约。

  金泰问他什么时候见面,周裔说:“你在家吗,我现在过来?”电话那头愣了愣,周裔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直言,“钱我要得急。”

  “那你过来吧。”

  去金泰家也不是第一次,周裔轻车熟路。金泰也照例在院子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屋、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