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19)

2026-06-22

  一旦发现了病结,每晚的晚自习做完作业后,林听便开始给赵锬听写单词。

  ——听英文,写中文。

  为此,林听担心他们打扰到其他同学,还特意跟张亚菲申请了外出自习。

  每晚七点十分他都要与赵锬相约在明德楼六楼的图书自习室。

  愿意来自习室学习的人很少,就两三个。

  他们听写单词的声音也不会影响到别的同学。

  上学的日子里,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周五的时候林听找了个靠窗的大桌子,和赵锬面对面坐着,把自己的书包拉开,拿了套全新的“搞定高考”真题卷,圈了几道认为合适检测赵锬中文水平的数学题,认真且专业性十足地摆在赵锬面前:“今天先不听写了,我检验一下你过去一周的成果。喏,你先看一下书,然后把这些题做掉,不会的我教你。”

  他说着,手一抬,放在右耳耳后,很快地说:“有事拍我。”

  赵锬一开始没懂他意思,随后才看到林听手指轻巧地动了下,看起来是关掉了助听器的开关。

  他看得有些久,林听抿着嘴巴,瞪了瞪眼睛,盯着他,恶狠狠地用手指了指卷子,让他快点学习,看起来很凶,很嚣张。

  这让赵锬又想到先前自己产生过的那个有关“林听=小型犬”的假说。

  他感到好笑,但不知为何,又不想林听看到自己的笑容,于是借着低头看题的动作掩饰住了翘起弧度的唇角。

  赵锬盯着有些晦涩的文字,看了一段时间,随后撑着脸打了个哈欠。

  盯了两分钟,他就掀了掀眼皮,百无聊赖地看向对面垂着眼帘认真做题的林听。

  赵锬长臂一伸,右手拍了拍他看起来就毛绒绒的脑袋,摸上去才发现触感果然与想象一致。

  林听反应迅速,一抬头,瞪他。

  赵锬摆出很无辜的表情,说:“你叫我拍你的。”

  林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伸手拨开助听器,板起脸,很凶:“干嘛?”

  赵锬随手指了道题,告诉他:“不会。”

  林听古板地说:“先把会的做掉。等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赵锬还未收回去的手臂。

  林听的手心偏热,指节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轻轻地贴靠在赵锬微凉的皮肤上,古怪的热度传递过来。

  赵锬难得地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手,反倒任由他扯着自己的手臂。

  林听看着他左臂袖口透出的一些偏上的皮肤,比在小巷里看得更加真切,也更清晰。

  从露出的空隙看来,林听可以看到赵锬身上有一些伤疤,不算多,但每一道看起来都留得时间很长,也很深。

  “你的伤……”林听犹豫了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表情转瞬变得严肃:“需要我告诉老师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

  赵锬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扫了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从林听手中抽回手,很轻松就收了回去,淡笑着反问:“怎么?你要保护我?”

  林听盯着他,因为认真,眼睛变得很明亮,看起来很大,也很单纯。

  没由来的,让赵锬想起前不久自己被那个男人堵在校外时,林听背着书包走过去,又面无表情地退回来,说他要执行正义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被林听这样看着时,会让赵锬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说会疼,林听就会义无反顾,不计所有地将他护在身后。

  但实际上,林听又瘦又矮,在赵锬面前像只随手就能拎起的鸡崽,只有暴躁的气焰看起来高涨。

  赵锬不逗他了,道:“这是我之前骑摩托摔的。”

  林听想起那时赵锬雨天的高速摩托,霎时觉得自己好心都白费,没好气地瞪他:“活该!”

  说着,就要再次关了助听器。

  他一边摸着右耳,一边很凶的模样,掷地有声:“做!作!业!”

  甩给赵锬三个字,林听复而低下脸。

  赵锬看着林听,看到他因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看起来有一点红的嘴唇,顿了顿,赵锬收回了视线,象征性又往下把作业都扫了一遍。

  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进去,赵锬兴味索然地换了只手撑住脸侧,忽地闻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很淡的薄荷柠檬的气味。

  他动作停了停,抬了左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犹豫两秒,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很廉价的洗发水的香精的味道沾在指腹间。

  赵锬放下手,沉默了,歪着头,手肘支在桌上耷拉着眼皮,长而浓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团深色的阴影,遮住眼瞳中的情绪。

  稍暗的顶灯与桌面点亮的白炽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苍白的光线,他微偏转过颊畔看着林听专注做题而垂下的睫毛,斑驳光点被黑而幽深的瞳色吸进眼底,淡漠的表情毫无变化。

  这会儿没有风吹进来,夏末的沉闷与攀爬墙壁的植被气息悄然蔓入图书室。

  赵锬想也没想地伸手,突然在林听洗过的细软柔顺的头发上抓了一把。

  这时他发现,林听遭受打扰时,会先把眉心皱起来,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盯着题目,因为大脑运转而泛红的腮帮轻微鼓动两下,像条缺氧的体型很小却脸颊分外突出的那种观赏金鱼。

  林听气汹汹地瞪他:“又干嘛?”

  “你以后想上哪所大学?”赵锬突兀地提问。

  林听的气生了一半被他打断,脸颊上鼓起来的肉颤了颤,抓着笔的手指轻轻摩挲,微微拧眉,颇认真地纠结道:“唔……不好说,清北选一所吧。”

  赵锬又问:“学什么专业?”

  “金融。”林听这时候倒不犹豫了,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听老师说这个最赚钱。”

  他肤浅至极的回答让赵锬冷不丁嗤笑了下,但这样的回答倒也很符合林听的性格,不让赵锬感到意外。

  他的笑声换来林听的一记白眼。

  但两人接触到视线时,林听还是礼尚往来地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赵锬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耸肩:“没想好,可能当医生吧,白衣天使是不是很棒。”

  他说的高尚又圣洁的职业与赵锬给人的实际印象截然不符。

  林听显然没想到会从赵锬口中得到这样的回答,他顿了下,见缝插针地洗脑:“学医是很难的,所以你更要好好学习,不要浪费时间。”

  赵锬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想起来一件事,问他:“你觉得新来的那只黑猫怀孕了吗?”

  “没有!”林听觉得此人简直顽固不化,很生气地回答。

  赵锬慢慢地“哦”了一声。

  林听低下头去,正打算关掉助听器想仔细阅读试卷的题目,就又听赵锬开口:“我看白猫最近总黏着它,你觉得黑猫和白猫生出来的猫是什么颜色?我觉得是灰色的。”

  林听忍无可忍,瞪着他,冷冷地说:“我明天就让学生会的人带它去绝育!你为什么还不做题?!”

  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锬看着林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很大一会儿,他才回答林听最后掷地有声的问题,表情没多少变化,语气很摆烂,随便地说:“都不会。”

  林听的气没生完,被他堵回去:“……你认真的吗?”

  似乎是因为他绝望的表情和语气,赵锬难得勾了勾唇,笑了下,有些挑衅地故意点头。

  出乎赵锬意料,林听这次倒没有骂他傻瓜或者真是个笨蛋,反倒收了怒脸,脾气变得很好,从草稿本上扯了张白纸,扫了一眼就把第一题的步骤写上去:“先画延长线,这题问折射率,你看光从左边射……”

  赵锬不得不承认,林听确实很适合教人,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讲题的时候总会给对方很多耐心,一遍不懂,便会换一种思路,不厌其烦,总会找到最适合的解法。

  林听讲话很慢,教题的时候会拖长一些腔调,比装凶的时候听起来温顺,也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