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0)

2026-06-22

  赵锬脸色不算好看,甚至称得上差到极点,对踏足大棚这件事十分抵触,面孔都隐隐发白。

  林听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下,没想到赵锬反应会这么大。

  但他很快就想到,赵锬这样光请他来课后辅导就给出十几万,自小穷奢极侈、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若不是此刻跟着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靠近这种“不入流”的地方。

  林听倒是没说他娇气还是什么,甚至觉得,这恐怕是赵大少爷此生吃过最艰难的一顿饭,理解地说:“那你在路口的便利店等我好吗?我很快就来找你。”

  也不知道赵锬是怎么想的,说不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好,看起来全副武装,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林听道:“进去吧。”

  林听哭笑不得,也不再浪费时间,与他速战速决。

  为了邀请赵锬做客,林听比平常多买了点东西,两个手拎地很满,赵锬也勉为其难帮他拎了点东西。

  林听家住在四楼,楼道内已经很陈旧,还有一层的声控灯坏了,封闭的楼道内弥漫着一些尘土的霉味。

  墙壁开着的小窗上漏下几缕光线,无法完全笼罩住赵锬挺拔的身影。

  因为担心赵锬会觉得奇怪,林听唯一一次没有等待阿嫲来开门。

  推开面前那道锈迹斑斑、狭窄的铁色窄门时,林听产生一点迟来的内疚与惭愧。

  他几乎可以笃定,今天或许是赵锬光明稳定、井然有序的人生中经受过最多痛苦与混乱的一天,再也不会有哪天像今天一样糟糕。

  可恰恰相反,推开门的时候,林听才知道,对他而言,再也不会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糟糕透顶,混乱不堪。

  赵锬跟在林听身后,没有立刻看向门内。

  他目光垂下来盯着林听瘦削的背影,他脊背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有一些深色的线条,看起来像条同样被雨淋透的乱糟糟的很小的狗。

  在赵锬的视线中,林听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硬,手中提着的满满的塑料袋轰然坠地,被精心挑拣过的干净蔬菜沾上灰尘,切成小块的牛肉与土豆抱作一团,一筐鸡蛋在相互碰撞中泻了满地,一些黏糊糊的鸡蛋液混着泥土溅上赵锬鞋尖。

  “阿嫲!!!”林听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拔腿朝里冲去。

  阿嫲倒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换上了压在箱底,只在儿女的结婚照上穿过的,她漫长人生中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因为她知道小宝回家的时间要到了,而她最疼爱的小宝要带着那个他唯一的、很有钱,似乎也很挑剔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她想,不能给小宝丢人。

  阿嫲生来就是瞎的嘛,所以不知道那件最好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林听只是听不到,所以他看到衣服是红色的,与阿嫲身下的血迹相同。

 

 

第33章 

  阿嫲陷入昏迷没有意识,不受控制的身体对林听来说沉得吓人。

  他大脑一片空白,面色毫无血色,颤抖着手指探了下阿嫲的鼻息,瑟缩了下,六神无主地僵在原地。

  “赵、赵锬……”林听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无助地叫赵锬的名字,“你帮我一下……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赵锬在林听身旁蹲下身,表情没有变化,伸手抚摸她脖颈,探到一些微乎其微的脉搏。

  “有脉搏。”赵锬沉着冷静的声音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坚定,掏出手机拨出电话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握住林听触在阿嫲脸上的冰冷的手臂:“还不确定她的病因,先不要移动她,以防有二次伤害。”

  六神无主的林听像是被吓到了,冷不丁缩回手,双膝跪在阿嫲面前,再也没有一丝可以支撑的力气,无处安放的手下意识攥紧赵锬的袖子。

  赵锬微微侧了下脸,目光淡淡在他过度恐惧的面孔下扫量了两秒,看到挂在林听眼角的泪珠,垂下去,停在他苍白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别担心,”赵锬轻轻用手背贴了贴林听的面颊,感觉到他身体上冰冷的温度和从肌肤传来强烈的颤动。

  林听没有回答,头有点晕,愣愣地将目光一味放在阿嫲紧闭着双目的脸上。

  天花板吊下昏黄的灯光,投射在阿嫲失去血色的惨白皮肤上,让她看起来与睡着时无异。

  赵锬轻轻抬眼,环视一圈他家中狭小逼仄的空间。

  林听的家很小,或许还不如赵锬的卧室那样大,但被填得很慢,陈旧物件之间的缝隙冒出幸福与祥和的宁静气息。

  视线停了下,赵锬看到正对着狭窄餐厅的老式木柜上摆着的供台,供台上有一张彩色合照,是两个面露灿烂笑容与林听笑起来时很像的,让人心生亲切的年轻夫妻。

  他顿了一秒,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眼神稍稍发暗,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听。

  林听弓起单薄的腰背,因为听了赵锬的话不能去碰阿嫲的脸颊,只能无助地伸着手,将她苍老的粗糙的手紧紧攥进自己的手心。

  急救车来得很快,随行的医护人员初步判断患者或许是突发脑梗或脑溢血导致的跌倒后出血昏迷。

  他们说这在阿嫲的年纪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但林听咬紧嘴唇,不讲话,一味地摇头,想要否认。

  他与赵锬一同坐上救护车的时候下唇已经被咬出一些有些深的痕迹,赵锬看了眼一旁还在抢救的医生,抬手抚摸了下林听的嘴唇。

  林听反应得很慢,比往常变得还要水润的眼睛缓慢地看着他。

  赵锬的声音很低沉,对他说不要再咬了。

  林听讷讷地张开嘴,嗓音很嘶哑:“好……”

  紧接着,他忍不住问:“赵锬,会没事的吧,她身体很好,没有生过病的……会没事的,对不对?我只有她了,赵锬……我只有她了……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林听看向他的眼神很涣散,含带着一种殷切的憧憬,与对那个美好回答的全部寄托,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情绪。

  赵锬顿了下,目光在他下唇渗出的鲜红色的血珠上停了两秒,喉结稍一滚动,回答:“会的。”

  就仿佛因为他的回答,林听的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不再那样苍白,振奋着自己的情绪,弯了弯很大的清纯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唯一的一颗酒窝挂在唇角:“谢谢你,赵锬。”

  他用很多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赵锬,谢谢你。”

  有过很多次,赵锬想得到林听这样看起来单纯的、青涩带着不好意思与羞赧的笑容,但这是他唯一一次不想要得到。

  沉默了几秒的时间,赵锬对他说,没关系。

  下救护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正门的白炽灯瓦数很大,照得人在黑暗中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林听不常去医院,每年带阿嫲体检的都是家附近的小型综合医院。

  但面前这家医院看起来很新也很大,空气中弥漫着冷漠的消毒水的气味,没有小型医院看上去那样黯淡,这间四处布满现代化设施的医院看起来很大,十分很敞亮。

  林听跟着急救担架跑得很快,赵锬说他要打电话让人联系一位院内神经外科的医生,稍后就来找他。

  急诊室外的人很多,面上的表情大都与林听无异,带着急躁、不安与少许绝望后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赵锬的电话起了作用,阿嫲在人潮熙攘的急诊室中诊断地很快,也很顺利,CT报告出的很快。

  在医生快速且称得上耐心的解释中,林听看到影像图上的阴影部分,医生对他说这是一颗破裂的动脉瘤,或许在阿嫲脑子里已经生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护士和年轻医生们见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脸看起来也还很小,百忙之中好心地安慰林听,说全院被封为神外第一刀的院长已经从家中赶来给他阿嫲做手术,让他不用害怕。

  “小朋友,你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签手术同意书呀?”护士拿着打印出来的责任书,看着他还小的样子,不放心地问。

  林听抓着笔的手指不注地颤抖,摇头,哆嗦着告诉她:“没有的……我爸爸妈妈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