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1)

2026-06-22

  护士顿住了两秒,才变了变声音:“好,那你仔细看一下,签字吧。”

  因为阿嫲只有林听了,手术同意书他一个人看得很艰难,又因为眼泪中不断有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赵锬打完电话找来急诊室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护士台前,穿着宽大校服的林听用一种很无助,也很困惑,有一些茫然的表情,孤单又单薄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摸着眼泪。

  他缓步走过去,靠近林听。

  林听没有抬头,在看手术知情书,看到一片阴影改过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他:“赵锬……你可以帮帮我吗?”

  “手术有风险……”赵锬的声音低沉且稳定,靠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林听抓着笔,指尖抖得很剧烈。

  赵锬看他的模样,很突然地,想到在林听家中看到的那张遗像的合影,怕他有关键信息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林听点了点头,泪水随重力滴落,很快被薄薄的纸页吸收落成浅色的圆。

  在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林听坐在诊断室外的铁制长椅上,双手垂在膝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很多力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赵锬从角落的饮水处接了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林听。

  走神的林听被他吓了一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很快意识到是赵锬,勉强地对他勾了勾嘴唇,声音很轻地说谢谢,把水接过去,捧在发冷的掌心里,没有喝。

  赵锬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在林听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们肩并着肩,之间的空隙很小,赵锬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渡过去,让林听忍不住抖动的身体渐渐恢复稳定,他微微垂下脸,一眨不眨地,看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盛满温水的白色纸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赵锬,”林听轻轻地叫了下他的名字。

  赵锬侧过些脸,没有多少表情上的变化,看着他。

  林听抿住嘴唇,下巴紧绷,没有抬头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本来是想邀请你去做客的。”

  赵锬慢慢地说:“没关系。”

  林听露出一些洁白整齐的齿间,冲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一个酒窝:“我听他们说是你帮忙联系了院长,刚才有路过的阿姨说这里的院长很厉害,花很多钱都请不到他来手术。”

  赵锬安静地看着他,隔了有几秒的时间,平淡地回答:“对,所以不要担心。”

  林听的眼睛慢慢地眨着,为了控制里面的泪水,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他想到赵锬曾说过的,他以后想当医生,是白衣天使,弯了弯眼睛:“我想你以后当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是这么厉害的,那我到时候会赚很多钱来找你。”

  闻言,赵锬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对林听说:“没赚很多钱也没关系,也不用来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过了两秒,或许是因为林听没有立刻回答,赵锬又慢慢地补充道:“但还是不要生病吧。”

  林听被他逗笑了一下,很快回复正色,向他做出保证:“嗯,不会生病的。”但又问,“赵锬,如果我们念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赵锬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听把细瘦的手臂抬起来,擦了下脸颊,他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拧成一绺绺,睫毛柔软地贴在眼睑上,在此刻产生一些难得的迷惘与无措,用很可怜地语气,对他说:“我要考清北,但是清北在北市,你要是成绩太差,考不到北市的学校怎么办?”

  平白地,赵锬因为他这时候还想着读书的事情噎了下,但没有敷衍林听说,他承诺他们会在一座城市。

  “那我会努力离你近一点的。”赵锬伸手,摸了下林听泪水涟涟的眼睛,替他擦掉一颗眼泪,随后用手掩住林听的助听器。

  因为知道林听的助听器总会听到外界很多嘈杂的声音,遮住那些声音,赵锬让林听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

  林听对他露出一点苍白的、很淡的、纯真的笑容,很用力地点头,说好。

  还说,赵锬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姜晓晓与李妍探讨那些爱情小说时出现过这样的台词,赵锬那时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睡觉,对她们聊天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听到林听对此做出很傻,世上不会有谁和谁能够地久天长的冷血评价。

  林听不相信天长地久与海枯石烂,他相信分别。

  但现在相信分别的林听又过分得要求赵锬与他地久天长。

  赵锬默不作声地看着霸道的本性暴露的林听,又想到自己与赵初静的无言对抗。

  林听说他很好,但实际上赵锬没有那样好,没有林听以为的那样对高考十分认真与看重,也辜负了他一直以来投掷在自己身上的认真。

  事实上,在转来致远之前,赵锬并未打算过真的想过要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他已经接下美国大学的offer,只是还没想好何时要动身离开,为了反抗赵初静给她找些麻烦,才拿那段几乎称得上预谋凶杀亲子的视频以此要挟。

  但在赵锬早已做好决定的未来中,林听成为比未来更先到来的一个意外。

  现在赵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以前从未会想到过自己会做出的选择,他会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赵锬没有林听想的那样笨,也没有他想的那样不热爱学习。

  赵锬认为他会与林听考入同一所城市的同一所大学。

  随后他想,一切顺利的话,毕业后他们一个会成为医生,一个会在城市CBD最高、最耀眼的金融公司就职,两个人住在一间不用很大的房子里,共同养一只猫。

  也会像约定好的那样,一定会在彼此身边,直到永远。

  林听有让赵锬改变决定的魔力。

  赵锬看了林听片刻,看到了他们的未来,随后用慢一些的低沉声音,极具说服力与可信度地对他点头,说好。

  林听破涕为笑,抓了抓细瘦的手指,带着鼻音对他说:“那你要更加努力。”

  赵锬看着林听,靠近他,宽大的手掌捧上林听柔软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快又与他分开,低声对他说:“好。”

  因赵锬的一通电话,江谕被赵初静派来市里神外领域最好也最权威的明德私立医院。

  他刚踏进急诊还在找寻赵锬的身影时,手机就拨来老板的电话。

  江谕没有耽误,很快接通呼叫,恭敬地叫了声:“静姐。”

  赵初静在电话内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凉,问他:“赵锬现在还在医院?”

  江谕说是,他正在寻找赵锬。

  “他没主动求过我,”赵初静冷笑了一下,让他找到赵锬后观察下儿子的情况,“这很反常。”

  江谕对她与赵锬的相处模式早已了如指掌,心中实际是认同的,但没有表露出来。

  赵初静要他与赵锬汇合后再给自己回电,江谕正要应答,只说了个“好”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赵初静难得地叫了他一声,似有预料,问江谕:“赵锬出什么事了?”

  业务能力超强,在五年内被一路提为董事长总秘的江谕罕见地卡顿了下,像是有些难以表述此刻的场景。

  “江谕?”

  电话那头的赵初静听起来有些失去冷酷,透露少许不满。

  “静姐,我找到少爷了。”

  “他在干什么?”赵初静漠声问。

  江谕脚步停在不远处,平直地如实回答她的诘问:“和人接吻。”

  “嗤,”赵初静嗤笑了声,了然道:“我就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反常是交了女朋友,应该就是为了女朋友才要转去致远的吧。”

  “静姐。”

  江谕叫了她一声,再度陷入沉默。

  这股安静让赵初静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好像失去往日的冷静,又催促了江谕一声。

  “不是女孩,静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