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听。”江谕回答。
第34章
阿嫲的手术出奇顺利,只是人还没有脱离危险,一直被留在ICU的极危重监护室观察。
林听不打算回家,赵锬让人安排的房间他也不想要去睡觉,孤独且固执地坐在重症室门口的长椅上。
与江谕会面的赵锬出去了一段时间,让江谕去采购了些住院的必需品后兀自拎着东西走回来,没有立刻在他身旁坐下。
赵锬拎着东西,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听孤单的背影,想起方才在医院门口与赵初静的通话。
那是赵锬第一次从电话中听到赵初静发出那样的声音。
一种很难以去形容,含带着一些不可置信的诧异,低低的隐忍与濒临恼怒边缘的愤怒的冰冷。
隔着电话,赵初静问他:“赵锬,我以为你去致远只是一时兴起,和我闹脾气而已。”
因为赵锬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所以打电话用的是江谕的手机。
江谕的手机很大,但仍旧被赵锬的手轻而易举地抓在掌心中。
两人站在医院侧门的长廊前,一点明亮的灯光从脊背后的玻璃门照射出来,天已经很黑,江谕站在离他不算近的角落深处,赵锬背对着光亮,面孔被阴影覆盖大半,蒙上层阴郁的淡色。
如果是今晚以前,赵锬很难回答她不是,但这次他说:“我会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没有“想”或“要”,赵锬说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如往常一样,赵初静在得到不满意的回答后对他发出冷笑:“你美国的offer都接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高考?”
赵锬对她掌握自己的信息并不感到意外,没有回答赵初静的问题。
这时候,赵初静也异常地停下来,没有继续逼问他,这与她平日咄咄逼人的行为相悖。
赵锬产生一些不好的预感,稍稍侧身,看了眼江谕的方向。
江谕站在一个有烟灰盒的垃圾桶旁抽烟,红色的火点在漆黑的夜晚闪烁,这让赵锬喉头稍稍泛起痒意。
他清了清嗓子,随后,听到赵初静称得上冷酷的问题:“是因为林听吗?”
难得的,赵锬没有直面她的提问,用比赵初静更冷漠一些的语气,反问:“这和林听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赵初静没有出声,她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安静,这第一次让赵锬产生一些古怪的、不安的下意识感觉,他握着手机的修长手指稍稍动了下。
“赵锬,”赵初静缓慢地叫他的名字,忽而冷冷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像是要戳穿他色厉内荏的伪装的,残忍的声音,轻声对赵锬说:“江谕看到你们在医院接吻。”
赵锬的手指蓦地攥紧,但语气仍旧平静:“他看错了。”
“你觉得他会没有丝毫依据就来告诉我吗?”赵初静反问他。
赵锬沉默了,赵初静没有催促他开口的意思。
她只是问:“赵锬,你想过以后吗?”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的时间,赵锬说:“我留在致远参加高考,顺利毕业,然后我会和他在一起。”
“然后呢?大学呢?工作呢?”
“大学毕业也是,工作后也是,我们都会在一起。”
赵初静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
又隔了两秒,他想起林听对他的承诺,补充给赵初静:“永远。”
“幼稚!”赵初静在电话那头爆出一声尖锐的低斥,扬声器里能听到她很快就变得克制的呼吸声,她又叫了赵锬的名字:“赵锬,你在我们家的医院和一个男孩接吻,今天是江谕看到,明天会是谁来告诉我?赵锬你知道我为了得到今天的一切付出了什么吗?你知道你是个同性恋这件事对盛华来说会有多糟糕,多严重吗?我会不会有一天收到记者的恐吓,说我儿子被人拍到和一个男人上床?说我儿子,盛华的继承人是一个同性恋?”
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烈,语速变得很快,情绪愈发激烈:“你在艾迪逊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还有女生给你塞过情书吗?为什么来致远变成这样了?”
赵初静问了他很多个问题,但赵锬一个都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赵锬顿了片刻,似乎是回忆起那些被她提到的过往,而后说:“除了他,我也没有想过要和谁在一起。”
赵初静气笑了,用词愈发涵盖着侮辱的意味,而非真实的困惑:“你们做到哪一步了?是他主动勾引你的对不对?当初我就不应该让江谕给你在这种学校找人,你知道林听的家庭吗?你了解他的背景吗?你知道他什么你就说你要和他在一起?”
赵锬想说他不在意,但赵初静比他更快一步出声。
“赵锬,他是个聋子,他是残疾!他没爸没妈,当初听到会给钱就立刻同意教你了,我一学期给他七万,这些你不是都知道的吗赵锬?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花言巧语都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能做,他知道你有钱才会接近你,他和你在一起会得到比以前多得多的东西,这是卖身,这是鸭子,你明白吗赵锬?你有钱你去嫖一个聋子?”她故意要把一些很粗鲁的,不好的,肮脏的词语用在林听身上。
赵锬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宣泄,在她气喘吁吁地重新安静后,才没有情绪地告诉赵初静:“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也不是他勾引我,”赵锬很快地,也很坚定地对她说:“是我主动的。”
或许是实在难以忍受赵初静用在林听身上的词语,他无法控制地,忍不住地对她说:“是我喜欢他,他也是喜欢我的。我们跟你和王清远不一样。”
“我们是认真的。”他最后说。
赵初静笑了声,似乎是点了支烟。
赵锬听到打火机发出咔哒的轻响。
“赵锬,你这个年纪,你他妈的懂个屁的喜欢和爱,我不给林听钱,你还指望他教你吗?”赵初静衔着烟,以至于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我不给你交学费,你怎么上学?赵锬你现在一个人住的房子五千万,给你请的保姆一个月两万,你随叫随到的司机年薪是三十万,哼,赵锬,你离开我,屁都他妈不是。”
赵初静可能打开了窗户,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突然的风吹拂而过的声音。
过了几秒,赵锬在这样的风声中,淡淡对她道:“这些我可以不要。”
“盛华呢?”赵初静衔着烟,微微仰了下下巴。
“也不要。”赵锬回答。
赵初静笑了,吸了口烟,又轻轻呼出去,叫他:“小锬。”
“你不要忘了,你今天帮他找王院长做手术,替他交手术费,花的都是我的钱。”
赵锬的手蓦地握紧,快且低地对她说:“我们的事与林听的家人无关。”
他急促地呼吸起来,发出有些重地喘息。
这让赵初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无论怎样,赵锬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无法承担起很多责任的十八岁的小孩。赵锬没有她想象中的勇敢,也没有她以为的成熟。
赵初静忽地语气放松了,她慢慢笑了一声,紧接着道:“赵锬,我当初要和王清远生下你,是因为我比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界上,只有钱和权能让人获得真正的自由。我给你最后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坐飞机去美国,否则你不明白的道理,会有人比你先明白的。”
“我——”
“嘟嘟。”
赵初静挂断了电话。
赵锬冷不丁停下声音,垂眼看着在黑暗中亮着有些刺眼光芒的手机。
江谕已经抽完一支烟,默声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向他道歉。
监督赵锬的一举一动是他的工作。
赵锬冷漠地收回视线,克制地低喘,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多说别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医院内走去。
长椅发出些铁片变形的声音。
林听有些困了,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转头看向一旁的赵锬,声音有点轻,让赵锬回家去。
赵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他,问林听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