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3)

2026-06-22

  “你吃饭了吗?”林听方才听到江谕来找他时说过要带赵锬出去吃饭,接过赵锬递来的面包,问。

  赵锬说:“我不饿。”

  林听把手上的面包递回去,让他吃,赵锬拒绝了,他便说好,手上的面包只是接过去,没有打开的意思。

  赵锬陪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林听头一点一点地,眼睛开始眨得很慢,纤薄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眼中的光亮。

  “赵锬,”林听用困倦的,听起来变得黏稠的声音,很轻地问他:“你要回学校吗?你不在的话小猫怎么办呢?它会想你的。”

  “我让江谕把它接回家了。”赵锬回答。

  “这样啊……”林听打了个哈欠,没有再说话。

  赵锬沉默了下,侧过脸,看到林听干燥后微微卷曲的睫毛,和他同样看起来柔软的脸颊,伸手将他的脸扶过来,放在自己肩上,林听没有拒绝,微微倒下去,有些婴儿肥的面颊乖顺地靠在他的肩上。

  林听很快就变得很困,睡意涌来,望着重症监护室与外界隔着的透明玻璃门,看到里面好像永远不会灭掉的冷色调的纸白灯光,他慢慢地开始回忆混乱的下午与夜晚,用很慢的语速,低声问他:“手术费你帮我垫付了多少钱?我明天拿银行卡去柜台取出来还给你。”

  赵锬本想对他说不用,但他很快想到赵初静的话,答案到嘴边没有说出来,如实对林听说了那个数字。

  林听没有很担心,他抿了抿嘴巴,盯着玻璃门的浅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自己的卡上只有十万块,我明天先拿给你,剩下的钱我回家要找一下那张卡再还给你,好吗?”

  赵锬闻到他发丝上传来似有若无的洗发液的柠檬薄荷的气味,喉结上下拨动了两下,随后对他说:“好。”

  林听似乎是已经困得失去一些理智,对他傻傻地笑了两声,说赵锬你真好。

  赵锬想,他其实没有林听想的那样好,没有告诉林听他会去美国的消息。

  但林听说他很好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林听的声音变得含混,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张卡上是我爸妈的事故赔偿金,阿嫲总不舍得花,说要留给我娶老婆,要是她知道最后还是给她花了,恐怕要跟我闹脾气,等她醒来问你的话,你也不要告诉她哦。”

  赵锬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对他说“好”。

  说着,林听抬了下头,微一仰脸,面对赵锬,忽地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有些羞赧的笑容:“赵锬,阿嫲会同意你做我老婆吗?”

  赵锬单手环抱着他的腰,看着林听的眼睛,用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低沉地说:“会的。”

  林听又轻声笑了笑,将头重新靠在他肩上,整个人陷进赵锬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最后只剩下重症监护室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大理石地面的冰冷的余光。

  在睡过去前,林听难得地,用有些天真的犯傻的语气,问赵锬:“赵锬,你说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呢?大家总说要永远做朋友,永远一起打游戏,永远相爱,永远相伴,但到底什么是永远呢?”

  或许是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让赵锬安静了一段时间。

  就在林听要合上眼睛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贴在自己右耳很近的地方,一点点从空气里坠下来,挤走耳蜗里雪花噪点一样的嘈杂的声响。

  “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或许就是永远吧。”赵锬说。

  林听实在是很困了,打着长长的哈欠,吐出的音调越来越模糊,他整个人都靠在赵锬的怀抱里,傻呵呵地笑了一声:“赵锬,好奇怪,我从小就不相信永远,你知道吗?月亮都不会永远挂在天上,有一天也会死掉。但我觉得我会永——远——喜欢你。”

  他将“永远”这两个字说的很长,长到仿佛真的走到了永远。

  这一夜,林听陷进赵锬怀中睡得很熟,赵锬却无眠。

 

 

第35章 

  市里统一的模考批的很快,周一一大早的自习课上,张亚菲一个个叫人到讲台上去,将分数条分发下去。

  林听的成绩没有出任何意外,是一模统考排名第一,除了英语总分和李妍差了五分,其余都名列前茅。

  但他拿到成绩也没有感到多开心,转身看了眼后面没坐人的桌面上堆积起来的卷子与书本。

  林听周日在医院就与他约好周一要请假一同出校,去银行取钱还给赵锬。

  但赵锬没有来。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不来。

  林听一开始感到愤怒,一夜过去开始变得慌张,又产生恼火,而后恐惧再度袭来。

  张亚菲看他望着赵锬书桌欲言又止的模样,拍了下林听肩膀:“他请假了,这是赵锬的成绩单,你帮他代领吧。”

  林听愣了下,心中涌起一些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赵锬请假没有告诉他?

  他顿了两秒,从张亚菲手中接过赵锬的成绩单,眼瞳微微一紧。

  并不是赵锬考的不好,而是完全超出了林听的预期。

  张亚菲看他被吓到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下,有些感慨:“林听你也太适合教人了,他从年级倒一能考到区里上游,小林老师简直是功不可没。”

  林听抿了下嘴唇,犹豫两秒,问张亚菲:“老师我可不可以用一下手机?”他想把成绩立刻告诉赵锬,还要问一问他为什么没来上学。

  张亚菲看出他的意图,却没有同意,告诉林听:“成绩我已经发给他妈妈了,没关系的,你快回去坐好吧,要上课了。”

  午休的时候,姜晓晓走过来找林听去吃饭,因为赵锬难得没来学校,也没有独霸林听,她还诧异地往空座上瞄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他今天竟然舍得不来啊,生病啦?”

  林听回头看着赵锬座位的方向,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姜晓晓更加惊诧:“奇了怪,这厮现在不来上学都敢不跟你报备了。”

  因为她过于理直气壮的用词,林听顿了下,替赵锬开脱:“应该是有事情。”

  姜晓晓对赵锬印象没有改变多少,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模样摇头,不过赵锬不在,她可以完全占有林听,姜晓晓还是一阵暗爽,趾高气昂地对林听挥手:“走吧林听,庆祝你脱离苦海,又拿了联考第一,我请你吃狮子头。”

  林听没觉得赵锬是苦海,甘愿淹没在其中,拒绝她的“庆功宴”,看上去不是很开心,抬手关了助听器,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

  姜晓晓纳了闷儿了,勾住李妍的胳膊,当着他面咬耳朵也不怕他听见。

  李妍想到早晨来学校的路上她看到赵锬上了辆面包车,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看到里面几个凶神恶煞,双臂纹身的成年男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在心里思忖的片刻,谁也没有说。

  一放学,林听抓起手机就给赵锬连发几条消息。

  【美丽异木棉:今天为什么没来?/恼怒】

  【美丽异木棉:人呢?!】

  【美丽异木棉:(愤怒的胡士托叉腰表情)】

  ……

  【美丽异木棉:赵锬?你还好吗?】

  【美丽异木棉:还活着吗?/疑惑】

  【美丽异木棉:/生气】

  发去的消息尽数石沉苦海,赵锬一直都没有回复,林听有些气愤,叉着腰看向黑板。

  黑板的右下角留有一块记录值日生名单的位置,每天都抓两个晚到党。

  但罕见地是,这几天竟然全班都准时出勤。

  林听目光在班内扫了一圈,顿了顿,看着自己座位后空着的那个位子,把赵锬的名字写了上去。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写,所以林听把自己的名字也一笔一划地写在了“赵锬”的下面。

  可惜一直到周五结束,赵锬都没有来,整个礼拜,林听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活,非常凶狠地想等赵锬回来一定要他加倍偿还!

  高三的时间是成倍地流逝。

  教室窗外的古怪的植物已经度过了花期,粉红的花瓣绽放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洒在上面,看起来包着层金边,林听拍了照片发给赵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