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5)

2026-06-22

  但这时候江谕那边闪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林听焦急地等待片刻,最后却只等来一行简短的字。

  【盛华医疗-江谕:不用了,谢谢小同学的关心】

  林听有种莫名的预感,赵锬没有生病,恐怕连江谕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还能再回给江谕什么消息,只苍白地道了谢。

  跨年前的时间,林听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阿嫲也就这样睡到了跨年夜的前一晚,上天带来一些新年前的奇迹,阿嫲在前一天的清晨张开了眼,邻家的陈阿嫲听说了阿嫲醒来的消息,说周五要去医院陪阿嫲讲讲话,让林听放学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

  元旦假放三天,林听担心假期里雨下的更大会对猫窝造成一些重创,打扫完连带着赵锬的双人份卫生没立刻回家,而是挽了裤脚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流,走向往常都会与赵锬一同去的窄巷。

  雨打在伞面上很吵,林听关了助听器,世界一下恢复漫长的沉寂,只有左耳能听到隐隐的雨珠打落下的鼓点。

  他撑着伞正要走进窄巷,余光忽的瞥见小巷尽头有一道渐行渐远的熟悉的高大背影。

  “赵锬!”

  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林听猛地张嘴叫了他一声,但前面的赵锬已经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没有听到。

  林听急匆匆地翻越几个堆放在巷内的路障纸箱,追出去的时候赵锬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他气喘吁吁地东张西望,放学时间,不少撑着伞的学生从宿舍楼走下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林听在加重的雨幕中艰难地找了很久,都没再看到疑似赵锬的人影。

  但林听没有放弃的打算,他抓着伞埋头与人潮逆行,因为听不到,有一些急匆匆跑走的学生提醒他要注意,林听也没有听到,他在人群中被撞了很多下,艰难地擦过许多人滴水的雨伞,又艰难地踩过很多水坑。

  挽起的裤脚滑落下来,吸饱雨水,沉甸甸、冷冰冰的黏着脚踝,拖慢他的步子。

  林听从巷口走到巷子尽头,从人多走到人少,都没有再看到赵锬。

  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又想,就像他总拿满分的完美的试卷不会答错题目一样,他也不会看错赵锬。

  在某个时刻,风突然大了,雨也大了。

  撑着伞遮挡了视线,也拖慢了林听的速度。

  他干脆收了伞捏在手里,另一只手不时抹走脸上的雨水。

  致远的校园实在是很大,林听浑身都湿了,双腿开始发木,身体变得很冷。

  不过他都不觉得累或伤心,因为他找到了赵锬。

  “赵锬!!!”林听在那个曾带着赵锬翻过的狗洞矮墙前,猛地停下脚步,叫喊出声。

  赵锬坐在墙头,背影顿了下,他头上戴着卫衣的兜帽,稍稍侧了下下颌,但没有露面,只有阴郁苍白的侧脸一闪而过,用了更快的速度抬手翻了墙一跃而下。

  林听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用力地在雨中奔跑,很多冰冷的雨水掉进他嘴巴里,又涩又酸,他用人生里说过最坏的、最不好的词语乱七八糟地骂着赵锬。

  “赵锬你就是个傻逼!”林听一把丢了伞,把身上的书包也丢了,踩着那个巨大的花盆跟在赵锬的背后,胳膊颤抖着,靠着满腔怒火抓牢墙头,掌心被粗糙锋利的砖缝划破,火辣辣的。

  但这些林听都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在翻墙的时候好像长出翅膀,就像那一次赵锬在阳光下坐在墙头那样。

  赵锬似乎不愿意让他追到,在雨中走得速度很快。

  林听怕追不上他,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这时候追不上赵锬,赵锬就会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林听不管不顾地松开手,“咚!”地一声,径直从两米高的墙上一跃而下。

  “啊!赵锬我的腿!”

  身后传来林听一声凄厉的惨叫,赵锬跑走的背影蓦地一僵,忙不迭转身跑回去。

  还没跑近,赵锬的脚步就慢下来了,对上林听被雨水打湿的冷白色的脸。

  就像赵锬先前想的那样,林听总是用一些轻而易举就能被揭穿的谎话让他轻而易举地上当受骗。

  林听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没有像他惨叫的那样,也没有大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露出面无表情的湿漉漉的纯真面孔。

  林听浅色的眼睛没有多少情绪,盯着他,看起来很倔强:“为什么不来上学了?”

  赵锬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隔着雨幕,林听看不清他的脸,没有听到赵锬的回答,才想起来是自己听不到。

  他抬手打开了助听器,因为过大的雨势,助听器不可避免地浸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很小,很模糊,好像罩在一个抽干氧气的透明的玻璃缸子里。

  赵锬没有走近他,两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之间好像隔了一面玻璃墙。

  林听很隐约地听到助听器里传来赵锬被扭曲的、变调的、高低不齐的声音,回答他:“没有为什么。”

  林听仿佛没有听到,冷着脸,像每次生气时,对他说的那样,因为下雨和低温,带着一些鼻音:“赵锬,你这样我没法教你了。”

  “我不会再来学校了,林听。”赵锬的声音失真地传过来,带着一些雨声。

  林听下巴颤了颤,又努力紧绷着:“不是说好要一起考到北市吗?不是说好要好好学习吗?不是说好毕业后就……赵锬你说话不算话。”

  赵锬没有回答,因为想不出有什么回答能让他满意,也能让他开心。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林听又问,随后撒了谎:“我联系了江谕,江谕说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赵锬很简短地说:“我和我爸在一起。”

  林听又擦掉脸上的水,问他:“你不来上学,也不回家了吗?”

  “不会回去了,”赵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垂在身旁的手稍稍蜷起。

  “那你要成他们嘴里说的那种混混了吗?”林听吸了吸鼻尖,语气仍旧冷酷:“赵锬,我不在意别人说你做过什么,那些你都是他们说的,那不是你,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但你现在要成为他们说的那样的人吗?”

  赵锬看着他,没有回答。

  “算了。”

  林听低下脸,又擦掉很多的雨水,“随便你吧,赵锬你走吧。”

  他的脸颊因为太冷,失去血色,嘴唇也变得很浅,他轻轻咬住,拳紧手指:“消息也不回,学校也不来,书也不读了,说话也不算话,我也不要管你了。你走吧。”

  赵锬这时从雨幕中走近他一些。

  林听对他挥拳,失去理智地喊叫:“赵锬你走吧!我不教你了!你不来上学我也不管你了!”

  赵锬的面孔在瓢泼大雨中渐渐变得清晰,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颜色也变得很深的线条深刻的英俊面孔,没有因为林听的谩骂和嘶吼发脾气,没有像之前一样讥讽他或嘲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听,看出他的脚出了问题,问他:“要背吗?”

  林听瞪着他的那双很大很圆的眼睛因为愤怒,在雨中看起来很明亮,毫不客气地说:“要!”

  赵锬没有多说什么,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林听隔着湿漉漉的衣服,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赵锬的肩颈,出离愤怒,有过一秒想要把赵锬勒死,与他同归于尽。

  但实际上,林听什么也没有做,也没有说。

  赵锬身上是冰冷的,林听也是。

  雨幕中,赵锬神情寡淡地背着他,朝巷口走去。

  在走出去的时候,赵锬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和好吗?”

  林听没有回答,抿紧嘴唇,面无表情的,还在生气的模样。

  于是,赵锬又很轻,也很低地说:“和好吧。”

 

 

第36章 

  赵锬想送林听到医院去,但林听担心花钱,很执着地让赵锬送他到路旁的药店买了扭伤喷雾。

  药店里的医师看他们一个还穿着校服,另一个穿着也很年轻,两个人都是学生模样,好心地搬了把椅子,让林听坐下,挽起他的裤腿露出已经肿胀发红的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