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6)

2026-06-22

  “呀,还挺严重的,同学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医师在一旁劝他。

  但林听不肯去,他拿喷雾绕着脚踝喷了一圈,就急匆匆地放下裤腿想要起身,执拗地扭着脸看着门口赵锬的方向,他担心只要自己稍不留神,赵锬就又溜走了。

  在林听看来,赵锬是一只很坏,也很狡猾的大猫,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地悄无声息,一干二净地离开他占有的领地。

  赵锬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没有要走的迹象,沉默着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身依靠在药店的门框上,静静看着门外落下的大雨。

  林听这才稍稍放下心,让药店的医师拿绷带帮他固定了下脚踝。

  正准备站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滋滋响了两声。

  林听擦干助听器戴回去,因为想不到会有谁在这时候联系他,微微皱了下眉,掏出手机看清上面的消息停顿了一秒。

  【盛华医疗-江谕:小同学,你的手机号可以给我一个吗?赵锬的妈妈想约你见个面】

  几乎没有间隔两秒,江谕很快又发来一跳消息,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锬。

  林听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赵锬究竟与母亲闹了什么矛盾,但他爸爸一看就没有办法很好地照顾赵锬,思索再三,他谨慎地编辑了一条附有自己手机号的信息发送过去。

  江谕很快回了收到。

  林听下意识看了眼赵锬的方向。

  赵锬实在是很高大的,林听觉得他在病假消失的这一个月里又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超出了两人先前的身高差距。

  他也感觉到两人之间缥缈的距离,因为赵锬的消失,好像变得很远,林听有些迷惘,他做过很多的题目,简单的、难的,但赵锬与他做过的任何一道题目题目都不同,也不一样。

  没有哪一道题目像赵锬一样复杂,也没有什么难题像赵锬一样让林听的心脏感到很痛。

  似乎是感知到他的视线,赵锬回过了头,对上林听的目光。

  林听没想到他会在这时转过脸,十分明显地愣了下,但还是立刻板起脸,装出不开心的模样,冷冰冰地站起身,对他简短地说:“好了。”

  赵锬面不改色地走过来,目光淡淡地垂下来,在林听裹着纱布的脚踝上扫了一眼,没有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蹲下身做出一个准备好背负的动作。

  药店里的医师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学生时代的感情就是好啊,你看你朋友这么大雨还背你过来。”

  林听的助听器被纸巾吸干了灌进去的水分,重新变得清晰,他听到了医生的话,下意识想要否认。

  想要说,他与这个逃课且厌学的坏孩子赵锬的感情既不好,也不紧密。

  但林听只是抿住了嘴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医师借了他们一把店里多余的伞,林听再三道谢,承诺会在明天将伞送还。

  他们出去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

  那把伞不是很大,无法完全遮住他们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林听只好紧紧趴在赵锬宽大的脊背上,替他撑着伞,没有让雨水打湿赵锬。

  回家的路上,林听留意到小路上一直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放慢速度跟在他们身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环住赵锬的手臂忍不住收紧。

  赵锬终于说话了,语气不强烈,让他把手松开一点。

  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助听器进过水,不太好了,林听觉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冷漠的声音,这让他想起高三刚开学的那天,第一次与赵锬说话时,赵锬也是这样很平淡,没有感情的声音。

  林听说不出害怕还是什么,心里发慌,极为罕见地对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微微松开了一些。

  雨下的太大,他们走回家的路途变得很遥远,也很漫长。

  林听安静地爬伏在赵锬湿漉漉的脊背上,他看着赵锬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又用余光扫向一路都跟着他们的面包车,在赵锬走入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忍不住开口:“赵锬,大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赵锬可能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是吗。”

  为了给赵锬打伞,林听身上都是湿的,风吹起来很冷,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前靠了下,将脸颊轻轻靠在赵锬一侧的肩上:“涣市不下雪,所以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能看到雪。”

  赵锬的脚步重新动起来,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去,就在林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又对他说:“会看到的。”

  林听“嗯”了一声,却摇了下头:“今年的生日我不想要看到雪了,总归都是不会实现的。”

  大家都说生日要许三个愿望,林听的三个愿望总是希望阿嫲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爸爸妈妈已经了却尘缘,转世投胎;希望涣市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他会在漫天大雪中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但他不愿意再浪费第十八次许愿。

  林听想了很多个有关赵锬的愿望,许愿他能够顺利复学,许愿他要考上北市的大学,许愿他们毕业后还在一起,要和好如初,许愿赵锬要当上一个很棒,像给阿嫲做手术的院长那样威风凛凛、妙手回春的大医生。

  但他最后却对赵锬说,赵锬,我希望你要心想事成。

  难得的,赵锬听完,忽地笑了一声。

  林听不知道他是笑他的愿望很天真,很像个不成熟的小孩,还是对他的感谢,不知道赵锬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打破最后这段路的安静,就没有问。

  “赵锬,你可以不来上学。”

  在赵锬送林听回家就要转身离开时,林听突然地叫住他。

  赵锬脚步停住,但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林听抓着装有扭伤喷雾的塑料袋和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素白的脸上眼睛眨得很慢很慢,退了很多步,妥协给赵锬,对他说:“但你可以不要变坏吗?医生是白衣天使,坏孩子是没办法成为医生的。”

  赵锬回过身,与他隔着冰冷的、有些沉重地透明的空气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说:“好。”

  林听忙不迭地要与他约法三章:“但我发的消息你要回,不然我会乱想的。而且赵锬你虽然不来上学但也不能不做作业,我会把适合你的题目发给你的,你必须要做掉!”

  想到五个月后临近的高考,林听的表情变得颇严肃,板着脸很凶地警告他。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赵锬对他笑了一下,还是说:“好。”

  但林听很快又发挥得寸进尺的本性,又问:“真的不能来上学吗?”

  赵锬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抬手把兜帽戴在头上,转身走了。

  “赵锬——”林听的脚还很痛,他单脚跳了两下,追不上赵锬离开的背影。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滋滋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林听的手都被震麻了,低头解锁屏幕。

  源源不断跳出的消息来自两个人,一个是医院的陈阿嫲发来阿嫲睁眼看向镜头的视频,陈阿嫲举着手机的手很抖,画面模糊,林听只听到她在对阿嫲说是要录给孙子的视频,阿嫲看不到,对不准镜头的方向,戴着氧气罩,虚弱地努力露出微笑。

  一个是赵锬。

  赵锬开始从28天前回复林听的消息,因为林听发了263条,赵锬每条都一一回复,加上今天的,一共发来264条消息。

  因为林听发的消息实在很多,所以赵锬回复完所有消息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最后一条回复是颇带有许诺性质的,告诉林听,会看到雪的。

  还有一条引用自林听十二月中发的那张已经过期的照片,问他那是什么植物开的花。

  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锬也这么问过他,但那时候林听没有回答。

  现在他这么问,林听还是心存报复地不告诉他,一字一句地打给赵锬: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林听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等来赵锬的回复。

  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洗了身上的衣服晾起来,想今晚还是要回到医院去陪阿嫲,拿了新的纸巾和毛巾,也给阿嫲装了干燥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