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58)

2026-06-22

  但只是他的运气实在是不够好的,林听觉得赵锬或许恨他。

  因为想到赵锬会恨他,身体比心脏更先一步地做出反应,泪腺不受控制也无法阻拦地分泌出许多让眼睛疼痛难忍的东西,沿着面颊柔软的线条滚落,跌入干燥温暖的床单里去,很快就没有踪迹了。

  尖锐的刺痛自下朝上地蔓延到大脑,双腿连接到胯骨的骨缝里都是痛的,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困了,而身体也疼痛难忍,林听握着那张银行卡,又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叫醒他的不是闹钟,是一个很奇怪的热度,怪异地按压着林听的脸颊,时而摆弄他的五官,带着一点高出林听体温的热度与潮湿的气息。

  林听觉得是被梦魇住了,眉头很深地皱起来想要摆脱其中,猛地从梦中惊醒,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一旁已经消失的阳光,不知道他又睡了多久。

  他叹了口气,头脑昏沉地缓慢坐起来,膝盖的两块骨头很酸困,股间还是有点被过度摩擦并纳入不属于自身应有的过大的东西后产生的胀痛。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吹入的微风和他的呼吸。

  一瞬的沉默后,林听的身体冷不丁僵了一下,他陡然转过脸看着床侧,下意识将那张银行卡藏进枕头下面。

  在福利院见过的小孩仰起脸,张圆黑白分明的大大的眼睛,带着一点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每个五官都与赵锬有许多相似。

  林听呆了一下,赶忙检查了自己没有不得体的睡衣,随后顿了顿,重新转过脸,与他对视。

  小孩还是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脸颊上的肉看起来团蓬松的棉花,嘴巴张得很圆,变成一个大大的O型,平白地抬头盯着他的脸。

  林听出于某种并不会发生的担心,还是抬手,像先前那样帮他拖了拖快要仰倒的脑袋。

  小孩抬手,用有些短,有些圆润的手指握了下他的一根食指,告诉他:“兔兔。”

  “什么?”林听张嘴才发现嗓子被刀片刮过一样,又疼又哑,他皱了眉,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也不再说话了,很安静地抿起粉红色的嘴巴。

  林听不知道赵锬怎么没有把他的小孩看好,放任他随意地跑入情人的房间。

  停顿少时,他又想,其实连情人也算不上的,连他们究竟变成什么关系自己都已经无法再定义了。

  林听有些艰难地找回记忆,想起他的名字,顿了顿,才问:“你是赵汀吗?”

  小孩似乎对自己的姓名感到陌生,困惑地歪了歪头,一味地仰头看着他。

  林听还是难以不对他的颈椎安全性产生少许担忧,他将被子掀开,因为疼痛,曲起膝盖的动作稍有滞涩,蹲下去时,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问他:“你是咚咚吗?”

  咚咚很认真地与他对视,颇为用力地严肃点了点头,拥有婴儿肥的脸颊肉颤了颤,但表情还是没有很多的变化,他很快地伸出短短的手臂,做出申请拥抱的动作。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地把他抱入怀中。

  咚咚的话不多,性格很文静,一言不发地将脸颊轻轻依靠在林听的肩头。

  林听的心脏的一边被他热乎乎的身体压住。

  心脏靠近左侧,而能听到声音的耳朵在右侧,所以林听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感受到心脏上压着的、有一些难以被忽略的柔软的热度。

  这人林听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乱的感觉,因为咚咚是赵锬的小孩,所以林听总会对他产生许多的用不光的耐心与担忧,但也因为他是赵锬的小孩,让林听在拥抱他的时候,感觉像赤手空拳地拥抱住一把很锋利的刀。

  “你在做什么?”赵锬的声音平直地赫然在门口响起。

  半跪在地上的林听冷不丁抬头,对上赵锬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漠的英俊面孔。

 

 

第46章 

  林听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松开抱住咚咚的手,站起身,双腿打着颤,和站在房间里的罪魁祸首很快地对视了一眼。

  赵锬面色平静,看不出刚刚结束在两人之间那些混乱且不平静的事情,林听没有他脸皮那样厚,又垂下眼睛,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共度混乱夜晚后的赵锬,下意识叫了他一声:“赵总。”

  咚咚单方面发起的拥抱似乎还没有到时间,他扬了扬肉嘟嘟的脸颊,有一点困惑地看着林听,张开的手臂还半悬在空中。

  “咚咚,为什么乱跑?”赵锬将视线从林听脸上挪走,看向小孩,但是没有得到回答,便随意地招了招手,对他说:“过来。”

  他对待亲生小孩的样子很奇怪,不像一个父亲,反倒让林听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巷子里使唤一只肥猫过去的时候,赵锬也是这样颐指气使又漫不经心的语气。

  咚咚慢吞吞地转过去一点,粉红色的嘴巴微微撅着,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有些执著地站在林听身旁,又看向他。

  林听垂下视线看了看咚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关于拥抱的渴望。

  但赵锬没给他们再次发起申请与接受第二个拥抱的机会,兀自迈步走过来,将咚咚从地上抱起来,随后用有些冷酷与不满的眼神扫向林听,对他说:“既然醒了就起床,林先生,公司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不是请你来睡觉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不务正业,到底是谁先致使他们无法好好工作。

  林听被他倒打一耙,一时不知要怎么为自己辩解,无辜地张了张眼睛,低下脸,只好忍气吞声,说好的赵总。

  赵锬又看了他一眼,在林听抬头前将视线收回去,快速地命令道:“洗漱好出来。”

  “好的,赵总。”林听觉得他丧失语言能力,只能一味地重复这四个字。

  赵锬抱着小孩大步朝门外走去,林听才缓慢地抬起头,与被赵锬抱在怀中也十分坚持要扭身看向自己的方向的小孩对上视线,水润的眼睛盯着他的方向,看起来非常可怜。

  “赵总,”林听忽然地开口,叫住赵锬。

  赵锬不是很耐烦地转身,拧了拧眉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既然他要公事公办,林听觉得自己也要摆出一些公私分明的态度,他很拥有专业性地用恭敬的语气,慢吞吞地对赵锬说:“银行卡上没有写密码。”

  “……”

  这个话一出,房间里霎时变得很安静,赵锬那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林听莫名感到脊背有些发凉,他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没有敢抬头去看赵锬的脸。

  赵锬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变化,仍旧冰凉地报了六位数字,随后林听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缓慢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已经没有赵锬的身影。

  林听下意识抚摸了下右耳上好端端挂着的助听器,嘈杂的噪音让脑袋有一瞬间变得很痛,这些事情他早就习以为常,毫无办法。

  怔了怔,林听很快地抬手抹走眼角被疼出的水渍,抿唇很快地自嘲一笑,走回去拿那张银行卡的步履有些钝涩,将压在枕头下的卡翻找出来,拿在手里静静地看了一段时间,可能不久,也或许看了有一阵子,突然动了下修长的手指,用力掰断了那张塑料卡片。

  他想,七年后赵锬竟然恨他,可为什么会恨他。

  林听想,恨来恨去,是因为赵锬或许还爱他,

  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林听不想赵锬恨他或爱他。

  他想他在这一刻短暂地理解了七年前,在那家精致的昂贵的西餐厅里,赵初静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做一个正常的健全的人,去和美丽动人的妻子生下一个可爱健康的小孩,这样得到的幸福会比林听这样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残疾的人带给赵锬的幸福多得多得多。

  因为希望赵锬得到幸福,所以林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赵锬能够忘记他。但实际上一想到赵锬或许会忘记他,林听就开始感到心脏产生许多的痛苦。

  但又因为七年太过漫长,所以林听开始尝试在这种痛苦中感觉到幸福。

  他想他是幸福的,赵锬也会是。

  林听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磨蹭什么,离开房间已经是半小时后,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去找到沙发上依靠着坐着的赵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