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锬的弟弟带着一些荒诞的色彩降生,很快因不同寻常的哭声与粘人的个性被向往自由的母亲厌恶,过继到赵锬名下,让赵锬拥有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儿子。
抱着赵汀的时候,赵锬看着他不光滑也不可爱的发红的脸,没有很多感情地注视着他,想他或许不会爱赵汀,但他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
养育一个小孩比赵锬预想中的要困难许多,他再度开始变得忙碌,公司分部在他的带领下开疆拓土,招揽到了一些新的合作方,之后赵锬带着赵汀去了纽约。
如果林听知道的话,他过着与林听的幻想如出一辙的生活。
在纽约拥有一间很大、很昂贵的高层公寓。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俯瞰曼哈顿璀璨且金碧辉煌的高楼与大厦,夕阳落下的时候,看到中央大街上一颗徐徐落下的红日,下雨的时候可以休闲地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那间公寓的窗户大到可以看清窗外的一切,雪落下来的时候,就像是天空都全部坍塌。
与姜晓晓在咖啡厅面对面坐下时,赵锬觉得他已经不再恨林听,或者说他以为他会恨林听,但因为林听天生是柔软的,他看到林听的时候丧失了部分自以为能够轻而易举地展露出的、尖锐的那些东西,他想看在高中的份上,如果林听哭着问他要不要和好,他会同意。
其实就算林听不哭,也会。
尽管在欣欣福利院已经见过一面,但姜晓晓看到赵锬时脸上仍旧有些吃惊,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高中时对赵锬下意识的排斥与不喜欢,与赵锬一样,变成一个在社会上成熟的大人。
赵锬对姜晓晓的印象不算很深,甚至在来之前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她的长相。
姜晓晓见面就向赵锬确认林听的安全。
赵锬不大想告诉她,但为了换取有关林听的事情,想了一下还是说了。
姜晓晓碰着咖啡杯的手指蜷了蜷,犹豫着开口,对赵锬说:“林听有一年出过事情,那之后我们就约好把他的手机定位共享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锬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看似随意摆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不慎碰掉一把银色的小勺。
听到姜晓晓谈起林听过去七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时,赵锬又开始想起更多高中时有关姜晓晓的模糊的事情,想起在高中时,姜晓晓就总是与林听形影不离,跟在林听身边,似乎想要夺走有关林听的一切。
于是变得很从容,也将礼貌维持很好的成为大人的赵锬在面对姜晓晓时,流露出一些还想高中时的冷漠与傲慢。
但这样的冷酷在姜晓晓告诉他,她曾在大学毕业的同窗聚会向林听提出过要不要交往被拒后,开始出现变化。
姜晓晓谈及过去的少女心事,释怀地微微笑了一下:“高中林听学习好,长得又好看,我跟你说当时咱们学校有好几个女生都暗恋他,我那时候总开玩笑说要是二十五岁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就结婚。现在我结婚了,懂得爱情了,才发觉我那时候真是很蠢的,和林听认识十来年,竟然一直没看出来他心里有人。”
“后来他去做义工差点死在非洲,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他都过得很痛苦。”
“死?”赵锬重复了一下姜晓晓说的那个字,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变化,只有克制的呼吸稍稍加快了一些。
姜晓晓眼眶有些发红,看着赵锬,声音稍稍哽咽:“赵锬,这么多年林听真的很不容易。不知道我私下说合不合适,他和你认识也是缘分一场,要是你还记得林听高中对你的好,就也对他好一点吧。”
第51章
赵锬回到医院的时候,林听刚从影像室走出来,他脸上的血还没完全擦掉,红茵茵地挂在白花花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又因为是在医院里,所以也让人觉得可怜。
林听四顾望了望,可能是没有在外面看到赵锬,便在靠墙的座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锬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不远不近地看着林听的方向。
林听在椅子上坐下后似乎是感到很累,稍稍动了身体,好像是叹了口气,仰起脸,单薄的脊背靠上身后粉刷成白色的墙壁,他的衬衣卷起半袖,露出苍白的手臂,很细的仿若随意就能摧折的腕骨与手指。
医院的光线非常冰冷,透露着一种死亡气息的白色,灯光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林听身上,看起来很梦幻,让他变成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让赵锬无端地想象到一只曾经在路旁见过的、被人随意丢弃的、雨水打湿的白色小型犬僵硬的尸体。
姜晓晓说的那些有关林听而无关赵锬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苟延残喘、独自走过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很少的开心与欢笑,很多的痛苦与忧愁,无一不让赵锬感到口干与丁丁点点的无所适从,他想他坐在咖啡厅的短暂时间里喝光的一杯咖啡与两杯冰水,他想他无关林听的七年,他想他已经拥有了年少时林听所喜爱的一切,很多钱、豪华的公寓与所有令林听憧憬与羡慕的东西。
可赵锬想,其实七年到头,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完成十八岁时与林听一起说要看到北市初雪的约定。
林听感觉鼻子稍微恢复了呼吸与嗅味的功能,忍着痛苦吸了口冷气,闻到些微的血腥的气息,才终于放下心来,微微叹了口气,用手碰了碰杂音四起的助听器,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比起声音,他更先一步看到赵锬的鞋尖。
林听的手还放在右耳上,下意识抬头,张开圆润的充满水色的眼睛,用非常傻气的、看起来纯真的眼神和他对视,顿了好一会儿,才叫赵锬:“赵锬。”
“你回来啦。”他说。
赵锬没有回答他,伸手拿掉了林听耳朵上不断作怪的东西,林听的世界恢复一片寂静,那种安静的感觉很像一场大雪后的宁静。
他看到赵锬的嘴巴动了动,但分辨不出是说了什么,林听觉得赵锬可能是在骂他,也可能是在责备他,很无奈地朝他摊开手,讨要回自己的助听器,对赵锬说:“你又忘了我听不到。”
赵锬说“没有忘”,这三个字很简单,林听看懂了,他把赵锬还给他的助听器重新戴回右耳,将手里的CT影像递过去给赵锬看,看到赵锬紧绷着的冷酷的面孔,他只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开玩笑似的说:“赵总你不用担心,没有骨折,工伤可以少赔我一点钱了。”
停顿了两秒,林听很快地慎重补充:“但那个门还是换一个吧,威力实在太大了。”
赵锬看起来不算开心地扫了他一眼,接过影像片看了几秒,语气有些生硬地叫林听起来去找医生来看。
林听低头看到手掌里的血,有点脚软,没办法地只好把手里的棉布递给他,问:“赵总,您能不能帮我擦一下。”
赵锬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已经被血浸湿的医用纱布,说不好是嫌弃还是什么,没有接过去,简短地对他说“等着”,转身进了一旁的问诊室。
林听不知道要等什么,愣了愣,看着赵锬离开的方向,他的背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赵锬手里拿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林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下巴就被他两根手指力道不轻地捏着抬起来,冰凉的触感碰上脸颊,让他下意识皱了下脸,想要躲开。
“别动,”赵锬不算耐烦地叫了他一声,林听对他方才在诊室发火的模样还心有余悸,乖乖不上了嘴,睫毛上凝着结块的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锬的方向。
赵锬擦他脸上的血的时候动作生疏中带着一些粗糙,偶尔弄得林听脸皮生疼,他问赵锬能不能轻一点,但看到赵锬黑甸甸的脸色,又自觉地把嘴巴闭上。
“眼睛,”赵锬快速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命令道:“闭上。”
林听“哦”了一声,眼睫颤了颤,合了起来。
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触觉上,脸颊上擦过的棉球粗糙的触感放得很大,赵锬一只拇指按在他一边的腮帮上,林听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与剐蹭在脸颊上时有些粗糙的感觉,赵锬似乎离他又近了一些,发热的呼吸克制且细微地洒上他的面孔,林听的睫毛在微微的气息中微微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