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他感觉到赵锬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赵锬的气息还悬浮在脸前,林听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开被擦干净的眼睛,和他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赵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顿了下,喉结稍稍滚动,松开捏着林听下巴的手,随手将被血染满的棉球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言简意赅地说:“走吧。”
医生与林听一样还记得赵锬方才乱发的脾气,用词颇为谨慎,最终对林听说:“没什么大事,上嘴唇也撞到了,今天回去可以吃点冰的东西或者直接冰敷消肿,回去静养两三天就好,不要剧烈运动,往后开门一定要小心。”
林听听得有些艰难,拨动了下右耳的助听器,声音忽大忽小地辨认出医生的话,一边想他已经足够小心,一边偷偷朝赵锬的方向瞄了一眼,有口难言。
肇事者赵锬的表情很平静,事不关己地回看了他一眼,林听只好吃了哑巴亏,对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在他们临走前忽地想起什么,又叫住林听:“林先生,你的助听器要抽空去看一下,我看你一直在调整。”
林听愣了愣,习惯性想要去摸右耳上的助听器却又忍住,向医生道了谢,跟赵锬一前一后走出了诊室。
林听看了眼出院的方向,刚朝右侧迈了两步,就被懒得出声叫他,叫了他也听不到的赵锬一把拎住领口。
赵锬抓住他的力气不小,林听差点被勒死。
“干嘛……咳咳……”林听抚着脖颈,痛苦地吞咽了两口口水,他的喉咙还有些痛,不知道是上午被门撞的,还是前晚在赵锬床上喊的。
赵锬说:“哔——哔——”
林听冷不丁皱了眉,把开始鸣叫致使他耳鸣的助听器卸掉,声音有点大地对他喊着,伸手叫停他,说:“赵总,等一下,我调个声音。”
时至今日,能让赵锬等待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也只有林听还是跟十八岁一样敢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赵锬双手抱臂,脸色非常差劲地看他捣鼓了一段时间,重新把助听器戴了回去。
杂音还是在的,但林听怕赵锬生气,还是忍着那股嗡鸣与耳蜗连至脑袋的刺痛,信口拈来地告诉他:“赵总,好了,麻烦您再说一遍。”
不知道是哪里又惹到赵锬,林听觉得他看起来隐藏的很好的少爷脾气实际上与十八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锬伸手摘掉他右耳上的东西捏在手里,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另一只手抓住林听很细也很薄的手腕,带他朝左边的通道走去。
一路上,林听都在告诉他:“赵总,我们应该走右边,我刚刚看到指示牌了。”
但因为他听不到,只能依据赵锬的背影来判断他的固执己见。
“赵总,那边有出口,您看。”
林听指了指某个方向,赵锬还是拉着他朝前走。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个能够离开医院的小门,赵锬永远朝着小门的反方向走。
林听十分无奈,最后只好闭起嘴巴。
赵锬的脚步在某个诊室前停下,林听抬头,看到耳鼻喉科的蓝色指示牌,心口重跳了下,他很快对赵锬喊:“赵总,我有空自己会来看的,我们先回公司吧,那些合同还需要您看。”
赵锬对他说了句什么,林听没办法辨别,只好提高音量,问他讨要助听器:“赵总,您又忘了我听不——”
林听的声音蓦地顿住,浅棕色的眼瞳里倒影出赵锬的身影,与他稍显生涩挥舞的手臂,随后从赵锬不完全准确,也不算表达清晰,还有一些错意的手语中,看懂赵锬的话。
赵锬似乎不是很愿意展露他会手语这件事,或许是觉得做出来会显得很傻,表情变得很奇怪,对他说:“现在有空。”
第52章
林听顿了顿,旋而安静下来,没有再说有空会自己来看这样的话。
即便是工作日,明德医院的人流量都很大,看起来还要等一阵子。
林听的鼻子上包了纱布,讲起话来带着鼻音,有些担心地告诉赵锬:“赵总,您先回公司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闻言,赵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好像林听不光是聋子,还变成哑巴,不为所动地抱臂站在原地。
林听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动了动嘴唇,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同在诊室门外等候叫号。
诊室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林听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找到了边缘角落剩下的一个位置,他扯了扯赵锬的衣服,指着那个方向,对赵锬说:“赵总,那里有座位,您坐那边等吧。”
这次赵锬倒没有拒绝或者讲他有很多废话,单手轻而易举就圈住林听的小臂,拉着他走了过去。
林听很没有办法地跟在赵锬身后,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意思是自己可以站在旁边。
空位旁有一个低头拿手机打游戏的学生,看起来是初一或初二的年纪,赵锬看他不像是大病不治的模样,出声叫了他一声。
男孩手上的游戏发出厮杀的动静,没有抬头。
林听不知道赵锬想做什么,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了张百元大钞出来,递在男孩面前。
男孩的注意这才从手机上移开,朝钱扫了一眼,冷切一声,不屑地收回视线。
赵锬又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摆在他面前。
男孩再度抬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赵锬。
林听在一旁看得实在是颇为无语,正要叫住赵锬不要做这些毁人不倦,丧心病狂的事情,男孩就把手机摊在面前,说:“要微信上的。”
赵锬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了码,林听还来不及阻止就把钱转了过去。
钱刚到账,男孩就十分有契约精神地站起来,告诉他:“还热着。”
赵锬“嗯”了一声,轻一颔首,让林听坐了下去,自己坐在旁边还冰凉的铁座位上,随后用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动了手臂,对他说:“钱确实能解决很多事。”
林听无奈道:“太浪费钱了,等得也没有那么久,我站一会儿就好了。”
赵锬皱了下眉,告诉他,谁让你站了?
还不等林听回答,他很快地挥舞修长的手臂,因为赵锬的动作仍旧看起来优雅,看起来不像是打着某种蹩脚的门外手语,反倒像是乐台上专业性很强的指挥家。
这位英俊多金的指挥家十分大度地告诉他,这是我的位置,我借给你暂坐。
林听被倒打一耙,不知是不是还要向他的好心道谢:“……”
隔了少时,或许是见林听没有说话,赵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拇指搓了搓中指,又张开五指收了收,意思是:我有很多钱。
懂得教书育人的林听难免不去担心赵汀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很多难听的话到嘴边,变成了:“赵总,您这样会教坏小孩的。”
赵锬顿了顿,折过大半的身体,完全对着林听的方向,一副有圣旨要下诏的模样。
林听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赵锬学习手语的理由,但大脑里的东西又好像快要压抑不住,随后看着赵锬做了很长的动作。
他这一次打的手语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流畅、连贯,也更加熟练,就好像已经在过去的许多年练习过许多次。
赵锬问林听,怎么没有问那只猫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林听他的注视中想起那个其实不算体验很好,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夜色深处,赵锬被月光笼罩着的英俊阴郁的面孔,与高中时在学校餐厅后的窄巷里总蹲下去摆弄猫崽的样子,与总要问林听,要不要看看猫的样子,与十八岁他们站在那棵绽放着美丽异木棉粉红色花朵的大树下时的样子,均无异。
林听密匝匝的睫毛在医院混杂消毒液体的不好的气味中轻轻抖动,他想一只猫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是十三年,更何况那是一只残疾的、不正常的猫。因为赵锬没有给他很好的机会,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来问问这七年你有没有过得很好,随后回答,我过得不是很好,其实是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