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为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所以林听就一直没有问。
看着赵锬的时候,林听觉得赵锬似乎一礼拜前在欣欣福利院时相比,又瘦了一些,但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没有名字,也不认主人,最后还是给猫起了名字,叫一只耳。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到四岁都很胖,什么都吃,就差吃屎。这让赵锬一度感到困惑,还带它去看过许多次医生,得出它就是爱吃的结论。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后来猫被他一同带去了纽约,他在曼哈顿的房子的墙壁上有三面的猫爬架,用以帮助猫减肥,但猫永远只懒洋洋地跳到最上层靠窗的棉质猫窝上,谁也抓不到它,春天看窗外飞过的鸽群,夏天看瓢泼的大雨,秋天看曼哈顿悬空的红日,冬天看纽约飘下的第一场雪。明明在控制猫粮,但非但没能减肥成功,还越吃越肥,搞得赵锬怀疑它真的在吃屎。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六岁的时候生了病,做了手术,另一只耳朵也听不到了,以前还装聋作哑地听不到主人叫它,现在索性真的可以不用听人的使唤了,赵锬雇佣了年轻的保姆全职照顾它,赵汀学会历史书上的中文词汇后,对上面的部分词汇感到难以理解,指着窗户边爬着的听不见的肥猫一板一眼地问赵锬,猫是不是就叫太上皇,猫的专属男佣是不是太监。
赵锬信口拈来地说,不是所有的猫都叫太上皇,是只有家里的这一只既听不到,也懒得讲话,甚至有吃屎嫌疑的大胖猫才是。
赵汀随后又问,那养着太上皇的赵锬是不是就是皇帝?那他又是什么呢?
赵锬告诉他,他们是兄弟,所以赵锬是皇帝的话,他就是咚亲王。
后来咚亲王懂得多一些了,在曼哈顿的时候,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上皇行跪拜礼。
因为兄弟和父子在手语里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林听想,赵锬不会打错。
总的来说,赵锬轻轻碰了碰林听的脸颊,又碰了碰自己的,就好像回答林听有关他是否会教坏小孩的担忧,意思是,有关猫的一切,都好。
林听沉默地看了赵锬片刻,鼻梁还在隐隐作痛,喉咙也很痛,由于失去助听器后过大的嗓音,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叫赵锬的名字,告诉他:“赵锬,我没有拿你妈妈的钱,我阿嫲的医药费在出院后我也都还给她了。”
林听又停顿了好长一段的时间,又叫赵锬的名字,随后告诉他:“赵锬,我没有随便就可以跟谁上床,男人、女人,都没有,前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你真的弄得我很痛。”
“赵锬,”他第三次叫赵锬的名字,看着赵锬的眼睛有一些的模糊,告诉他:“我骗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我什么都没有,还听不到,又是一个男人,我总想没有我你可以过得更好。”
“但是赵锬我实在是很坏的,这七年里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又诅咒你,希望你也不要过得很好。”
林听吸着很长的气,颤抖着告诉他,眉心连接到鼻尖都是很痛的。
赵锬没有讲话,骨节分明的两只手掌心相对着,指尖朝着林听的方向,缓慢地从身体两侧向中央合拢,随后轻轻地、很快地碰了一下,像把本应就在一起,却又分开的两块完全合上了。
和好吗?
赵锬问他。
第53章
周一的早晨,Linda最先注意到了林听的变化,目光从他还有些浮青的鼻梁上挪到右耳,惊讶道:“哎,林听你换助听器啦。”
病休四天的林听从电梯刚出来就碰到她,听到Linda这么问,还不太习惯地伸手摸了下右耳新换上的助听器,因为是盛华研制的最新款助听器,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也解决了杂音与头晕的问题,他头一次听到Linda高清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适应,愣了愣,才点了下头。
Linda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正往办公室走,林听伸手帮她接了一下。
Linda不大好意思地道了声谢,两人并肩走着,谈起林听怀里抱着的文件。
她压低了一些声音,凑在林听耳边,轻声道:“喏,你手上这些是还没看完的合同,公司内部开始调查郭世德了,这老狐狸现在连面都不敢露谁也联系不上,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把过往郭世德过手的文件都看过一遍,果然存在跟你上次找出来的合同一样的问题,多亏了你上次的发现。”
听到她提起赵锬,林听顿了两秒,想起他与赵锬在医院见的最后一面。
后面几天赵锬似乎很忙,有过一天发消息给他,说赵汀很思念他,林听有去他家帮忙照顾赵汀,但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
林听又被Linda叫了一声,这时才回过神来,把注意放回郭世德身上,忍不住合拢眉头:“那些合同是赵总要重新看的,他大概已经发现了。”
“也对。”Linda回想了下赵锬回公司不过十天的时间,一开始内部也只是说赵总这次是定期回国,并不会久留,但现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这门——”
林听将视线移回前方,话音冷不丁一停,眼睛瞪得有些圆,看着面前更换的一扇崭新的、宽大且半磨砂的玻璃滑行门,门外挂了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写着【此处有门】。
Linda显然认为赵锬是个听从民心、关爱员工的好老板,“你刚撞上赵总就让人把门砸了,连夜换了新的门,速度真是快啊。”
林听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下意识抚摸了一下鼻尖,那日猛烈的疼痛早就已经消散,只剩下偶尔触碰时发出的酸意。
“赵总他。”
他正要问Linda,赵锬此刻是否在办公室内,新换的滑行门感应灵敏,检测到物体的靠近,速度平缓地朝一旁挪动,隔着很近的距离,赵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也遮不住英俊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赵锬没有穿西装外套,穿着浅蓝色格纹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几颗,衣袖卷起来,露出半条青筋虬起的手臂,有一些冒出的青茬一样的胡渣生长在下巴上,模样憔悴。
或许是没有想到林听今天会来,赵锬看到他的时候,视线里有许多的意料之外,但被他很好地遮掩住了,对林听说:“怎么不再休息一天?”
林听垂在身旁的手指稍稍蜷了蜷,看了他的眼睛,又很快无所适从地放下去,看到赵锬眼底的乌青,抿了下嘴唇,很快地说:“不用再休息了。”抬眼,又看了赵锬一下,又很快避开,低声叫他“赵总”。
当着Linda的面,赵锬没有再继续追问林听那个有关是否要和好的回答,目光在他右耳的深黑色的助听器上停顿了几秒的时间,让出挡住的门口,对Linda道:“你带他进去吧。”
他快步朝远处走去,林听不自禁地回头,看着赵锬离开的背影。
赵锬的身影看起来要比十八岁时更加高大,忽然让他忍不住地想起在医院时,赵锬的那双宽大修长的手,分开又逐渐合拢的手掌,问他,和好吗?
可林听没有给他什么回答,他告诉赵锬,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但其实林听什么都无法思考,想起赵锬,他就失去了一切辨别虚幻与真实的能力。
过去的四天里,林听时常觉得,这仍旧是过去七年延续下的一场梦,他想他要醒来,但他又想,其实是他不愿意醒过来。
办公室内几张长桌都被文件占满,有几位赵锬聘请来的员工埋头审查着过往的文件,Linda指着一个位置,对他说:“林听你坐那边吧,我们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一点。”
林听淡声道了下好,准备外套脱下来搭放在椅背上,手在摸到口袋的异物时又停住,最终没有把外衣脱下来,手掌轻轻贴了贴口袋,慎重地离开,拿起一份合同坐下去,摸了摸右耳,关掉了助听器的开关,与他们一同进入工作。
“啪嗒——”
一个团成团的字条倏地打在林听握着笔的手旁,他干起事情来很认真,也很专注,视线还盯在字上,微微皱了皱眉,缓缓地移开视线,看到桌上刚刚滚停的纸球。
林听愣了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长排的书桌,大家都看起来认真地埋头苦干,连不知何时回来的赵锬也已经在他斜对面坐下,手中随意翻着一份文件,一本正经的捏着笔在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