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绯闻(11)

2026-06-22

  手里的洇湿的纸巾被扔到纸篓,贺思淮抬眼看着镜子里云明谦的脸,淡淡地反问:“他没有告诉你吗?”

  声音不大,杀伤力却挺强,云明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其极难看。

  他最初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里吃味,问过秦允泽,可惜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云老师,秦先生去医院时我还没有醒过来,连当天发生的细节都不清楚,又怎么会知道他想做什么?”贺思淮没惯着他,平和地说,“如果你真的好奇,不如直接问一问他本人。”

  贺思淮偷换概念,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两人的关系,而是把重心转移到了那天秦允泽去医院的缘由。

  云明谦头一回被人这么堵回来,喉间哽住,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收起脸上的阴鸷,换回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

  “是我失言了,思淮哥别介意。”

  说完,云明谦转身离开了盥洗室狭小的空间。

  北方的冬天格外冷,厂房空旷,热量难储,除了靠近火塘的地方,温度基本上都趋于零下。

  节目组为了让嘉宾上镜好看,提供的衣服都是轻薄修身的款式,陈茵茵担心贺思淮的身体,给他塞了两片暖宝宝。

  镜头跟随三个人进入厂房,终于和非遗传承人见面,师傅七十多岁,讲方言,年轻的助教站在一边充当个别词汇的翻译,选材淘洗一笔带过,镜头来到辘轳旁,让嘉宾尝试拉坯成型。

  三个人表情认真,听完一遍助教的讲解,就自己动手操作。

  云明谦戴个围裙,挽起袖口,怕把衣服弄脏,没敢用力转动轮盘,试了几次都没能按成型,兴趣有些寡淡。

  小爱豆做得到是仔细,提拉、按压,泥团塑成一个像样的圆罐,他心里雀跃,又不敢在两个前辈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得低着头偷瞄贺思淮的动作。

  贺思淮神情专注地用坯泥捏着什么,端坐一边,脸上光影交叠,美得一览无余,仿佛他本身也是厂房里寄存的艺术品。

  年轻的助教眼神来回移动,云明谦气场凛冽,小爱豆又太谦卑客气,只有贺思淮吸引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叫人舒服,不卑微,不傲慢。

  助教没忍住,走到他旁边,刚一看他清手里的东西,顿时没怎么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贺老师,别人都做盘子罐子,您怎么捏了个小狗呀?”

  圆形器型大多用辘轳制作,配合提拉,掌握火候即可成型,好上手,也简单,贺思淮却偏偏选择手工捏制,做更复杂的器型。

  可惜贺思淮技术极差,助教说这是只狗都属于硬猜,他看着这团泥巴更像个鞋垫。

  镜头怼过来,贺思淮配合地微笑:“小狗可爱一点。”

  嚯,真是个狗,助理暗地里给自己叫好,猜对了。

  贺思淮没多解释,他拿着塑刀修型,翻面时露出磨红的掌心,指节侧面甚至有点破皮。

  “哎呀,贺老师,您的手都磨红了,”助教眼尖,“是不是刚才配坯泥的时候弄得?这样啊,您今晚得用温水泡一泡,涂点凡士林,不然明天可能会更疼。”

  “谢谢,”贺思淮没当回事,看着助教温声说,“我这不算什么,你们学手艺一定更辛苦。”

  助教有点动容:“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小时候刚跟着师傅学塑坯,夏天太热,手上又忙,汗水流到眼睛里也没空擦,腿上全是蚊子叮咬的包,拍饼子能把手都拍肿......不过一想到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就不觉得苦了。贺老师,你们拍戏是不是也挺不容易的呀?”

  “还好。”贺思淮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露出的一截小臂。

  贺思淮年少成名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天赋异禀,被星探发掘后走上演艺之路,真实情况却大相庭径。

  与其说是他捡到一个和大导演合作的机会一炮而红,不如说他为了这个机会等了许多年。

  贺思淮的妈妈是个实打实的戏痴,长得漂亮,却总是少点运气,只能演一辈子不入流的龙套。四十岁生日那天,她亲手捉住丈夫出轨同剧组的芭蕾舞演员,婚姻关系宣告终止,事业和爱情同时溃败,只得把所有的人生都加注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她自己要强,也要贺思淮争气。

  贺思淮小时候没少挨揍,他妈拿着木头尺子抽他的胳膊叫他练形体,带着他到处跑片场试戏,不论是剧组龙套还是广告模特,只要是有入镜的机会,就一定会逼着贺思淮去抓。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的儿子捧上影坛,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自己身上的遗憾。

  好在贺思淮是幸运的,他们娘俩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得来一个和电影界的女泰斗殷栀合作的机会,结果这部电影刚刚拍摄完成,贺思淮却突然告诉她,他不会再拍电影了。

  她的愿望明明马上要实现了,她最骄傲的儿子却放弃了。

  她怒气冲冲地去质问自己的儿子,质问他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要白白耗费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心血,为什么让她一辈子都求不得,都痛苦。

  她恶狠狠揪住贺思淮的衣领,叫他回到片场上去,她说她痛恨贺思淮现在的样子,她没有这样废物的儿子。

  可一向明媚活泼的贺思淮,突然变得麻木、病态,不论她怎么痛骂责打,都无动于衷。

  她恨得歇斯底里,脑溢血骤然发作,竟一头栽在地上,再没起来。

  贺思淮的记忆,最终停在女人散大固定的瞳孔,和白得吓人的皮肤。

  以后再没人再骂他,也没人管他。

  贺思淮被送进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精神康复中心,妈妈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索性还有拍电影时攒下的片酬,勉强够他这些年生活,他一边治病,一边念书,在无数次放弃中,熬过了不见天日的八年。

  后背突然浇上一片刺骨的湿凉,贺思淮身体一颤,生生把自己从回忆里撕扯出来。

  “对不起!”小爱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完全走调变形,“对不起哥,我错了,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贺思淮和助教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只见小爱豆颤颤巍巍地端着一只空盆,原本应该出现在盆子里的土浆,此时竟然混着冷水粘黏到了贺思淮的后背上。

  温度零下,所有人都穿得单薄,贺思淮衣服湿垮,冰得心肺都要停摆。

  小爱豆手足无措地去帮贺思淮清理衣服上沾染的坯土,贺思淮按住他的手示意不用,温声安抚道:“没关系。”

  “可是、可是——”

  “我说,你也太不小心了。”

  小爱豆话音还没落,就被云明谦有些强势地打断。

  他笑着走过来,一半埋怨一半开玩笑地开口:“去接水做一点坯浆都能打翻,瞧你把思淮哥弄得。”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没注意到思淮哥你坐在这儿,”小爱豆都快自责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茵茵大惊失色,连忙从一旁小跑过来,拽住贺思淮的衣袖:“这样会受凉的,哥,我带你回去换身衣服。”

  云明谦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现在换衣服,来不及了吧。”

  陈茵茵一着急,顾不上云明谦的身份,当面质就拔高了声音:“为什么?”

  云明谦大度地没计较对方的冒失,悠悠然道:“换一次妆造延误的时间要从哪儿补?本来今天的节目也快结束了,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一个小时,不如我们快一点,大家聚在一起把之后的内容录好之后,彻底下班,叫思淮哥休息,怎么样?”

  陈茵茵觉得今天一天受足了她人生前二十一年所有的窝囊气,牙根恨发得发痒:“可是贺老师现在这样也不方便上镜吧?”

  “这有什么关系?”云明谦笑了,他招呼了下自己的助理,“帮我拿件外套过来。”

  助理一路小碎步,回来时手里拎着件风衣,云明谦主动接过来,十分体贴地给贺思淮披了上去,遮住了后背透湿的痕迹。

  他附在贺思淮耳边说:“这样可以吗,思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