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格外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同一个位置,谁也不敢打圆场。
姜导比了个手势,示意制作组稍安勿躁,叫嘉宾自己处理。
贺思淮与他目光相接,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没关系,先录完。”
八年的时间让他变得平滑、和顺,圈子里生态如此,捧高踩低,颠倒黑白,他势单力薄,又要护着自己工作室里那些零星的人,只要不触及底线,他能避则避,不会争一时的志气。
云明谦亲昵拍了拍他的肩膀,眸中带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镜头里的几个人表情各异,陈茵茵愤怒,小爱豆慌乱,助教站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他就是个做手艺的,活了二十多年,真没见过这种可怕的场面。
导演组不作为,默认了云明谦的决定,三个嘉宾重新坐好,凑在一起将剩下的镜头拍完。
镜头是个大全景,贺思淮面上纹丝不乱,腰背笔挺,手上的动作却因为冰凉的泥水变得迟缓。
云明谦优哉游哉,对制瓷兴致平平,弄了一半的泥团随意地砸在辘轳上,打起了另外两个人的主意。
小爱豆是三个人里做的最好的,面前已经有一个雕刻好纹样的瓷罐和一只小碟,贺思淮虽然努力,但做得太丑,云明谦没看上,他用下巴指了指小爱豆的瓷罐:“我做得不好看,你这个小瓷罐倒是挺别致,能给我看看吗?”
说是请求,实则命令,小爱豆被吓成一个僵硬的布娃娃,任谁都能摆布,僵着肩膀把瓷罐递了过去。
“漂亮啊,”云明谦托着瓷罐感慨,“手真巧。”
小爱豆不敢抬头,干巴巴地说:“谢谢云老师。”
“我该谢谢你。”
云明谦笑着把瓷罐放在自己的那一侧,半点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小爱豆缩着肩膀后知后觉,云明谦哪里是看看,简直是明目张胆地索要。
那句“我该谢谢你”,竟然是这种意思。
气氛变得和录制之前完全不一样,处处压抑,处处沉闷,干燥的泥坯完成,需要师傅先素烧,等明天录制时再统一上色。
姜导打卡结束,第一天的录制告一段落。
镜头一撤,贺思淮径直走向厂房外的更衣室,关上门,他脱力一般靠在墙上,彻骨的凉意沿着神经直冲头颅,头顶冷湿发沉,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椎。
翻手扯下湿透的毛衣,他伸手蹭一下后背的皮肤,凉得吓人。
与此相反的,是滚烫的额头。
车祸之后他一直没有恢复好,免疫力极差,病原体来势汹汹,诱发的高热持久不退。
“砰砰砰。”
更衣室有人敲门,贺思淮垂着滚烫的眼皮,给自己换好干燥的T恤,走过去把门打开。
只见小爱豆眼周红了一圈,站在门口颤颤巍巍地喊了声“贺老师”。
连哥都不敢叫了,看来这次是真的吓傻了。
贺思淮叹口气,轻声问:“要进来吗?”
小爱豆用力点点头,进来之后也不敢乱走,只靠在墙角,佝偻着腰背,仿佛闯下弥天大祸。
贺思淮腿也沉重,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温声道:“我知道这事不怪你,你别怕,想说什么就说吧。”
“贺老师,”小爱豆被看穿心思,抬头时声音发颤,“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泼在您身上的......是云老师、云老师说他想补充点坯浆,叫我去帮他打点水,接过我回来时他突然叫我走左边那条路绕过去,我没注意您就坐在哪个方向,快走到的时候,云老师他、他——”
小爱豆的声音委屈极了,带上了压抑的哭腔:“他突然伸直了腿绊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手里的水才全都撒在了您身上!”
“贺老师,我真的对不起您,但、但是真的是云老师绊倒我的,”小爱豆抹掉眼泪,“这一切应该都被拍下来了,哪怕导演组现在不说,节目播出之后,观众也一定能看出来,他们会替咱们说话的。”
贺思淮从桌边拿出两张抽纸,温柔地递过去,等小爱豆情绪平复了,才安抚般淡淡道:“我知道的,不怪你。”
他觉得对方天真得难以想象。没忍心告诉他,他口中所有的片段都不会播。
第9章 脾气还挺辣
更衣室的门终于打开,贺思淮走了出来。
一直守在外面的陈茵茵连忙过去扶住他,看他脸色不对,心脏瞬间收紧,“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贺思淮下意识躲过她探向自己额头的手:“不严重,我回去吃个退烧药。”
陈茵茵一想起这烧怎么来的就满肚子的怨气,可她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打碎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只好狠狠地白了导演组一眼,扶着贺思淮往车上走。
“那我们赶紧回酒店,我给你冲点药喝。”
摄影棚的灯没能关上,刚才姜导喊了结束,云明谦却心血来潮提出自己想要补录,大概是觉得直接拿小爱豆的作品缺少信服力,叫导演组补拍一组他制作瓷罐的镜头,所有人都围在厂房加班,贺思淮走时无人问津,也落得清净。
他在人前尚且能硬撑,上车后一直闭着眼睛,眉心微皱,窗外晃动的树影落在颈间,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茵茵当他睡着,试探着碰了下贺思淮的额头,热度灼人。
她鼻尖兀得一酸,眼泪就这么掉了出来。
什么破节目,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贺思淮?
她替贺思淮委屈,又不敢哭出声,只得沉默地咬着手背,肩膀抖得厉害。
她恨自己没用,自己废物,什么忙也帮不上。
工作后陈茵茵总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只会掉眼泪,不是靠贺思淮就是靠付芷雅,她用力吸吸鼻子,觉得自己不能再做废物点心,得打起精神来想想办法。
她想去找手机,在兜里一摸,却摸了个空。
陈茵茵心里咯噔一下,她挪着屁股附身去找,包里包外被她翻了个遍,完蛋,全部都没有!
动静太太,贺思淮眼睛疲倦地半睁:“......怎么了?”
他睡得断续,声音因为病态带着沙哑和柔软,听得陈茵茵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
“没、没什么,哥你休息你的,”陈茵茵小声说,“我手机好像丢片场了。”
“别着急,再回片场取就是了,”贺思淮没埋怨她粗心,“师傅,麻烦您掉头吧,不好意思。”
陈茵茵赶紧摇头:“师傅不用!”
师傅有点无奈:“到底听谁的嘛?”
“师傅,您带着贺老师先回酒店吧。”陈茵茵不放心贺思淮的身体状况,只想叫人赶紧回酒店休息,“这边很多出租车,我自己去片场,拿了手机就自己找你们,很快的!”
贺思淮还想说什么,陈茵茵却已经拉开车门跑了下去,外面猛灌进来一股北方的冷风,他没受住凉,咳了几下。
陈茵茵迅速把门关好,不知道小姑娘哪儿来的劲儿,不到半秒钟就跑没了影。
“……”
贺思淮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小姑娘办点事还是风风火火,拗不过,他只好自己坐车回去。
夜帷降临,周遭干冷,他靠在车上陷入断续的昏睡,胸口憋闷,四肢疲软,司机在路口刹车刹猛了,贺思淮身体倏地前倾,脑袋磕在车窗上,一下痛醒。
距离酒店只一个路口,不到五十米,向里不好停车,贺思淮没麻烦司机,说:“师傅,您把我放这儿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走回去。”
司机是节目组的人,回去还有别的任务,没跟贺思淮客气,把他扔下就掉头回去了。
贺思淮想在这下车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看见近处有个药店,打算过去买盒退烧药。
药店不大,牌子灰扑扑的,挨着暗香浮动的霓虹酒吧,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
贺思淮走进去,里头窄小,营业许可资质正规,框裱在白墙正中。
坐店的是个中年女人,不主动搭话,也不随意打量客人,一个带着酒气的男人站在收银台旁边,摸出张红色的纸币推过去,低声问有没有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