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药店都有卖,犯不着大惊小怪,中年女人点头指了下位置,男人摸过一盒,两人默契地结账,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无。
贺思淮这才注意到收银台旁边备着独立的黑色小袋子,货架上非但有避孕用品,还有解酒药、应急的抗过敏药和外伤处理包。
联想到药店旁边那家氛围旖旎的酒吧,大概是针对当地的特殊需求。
那浑身酒气的男人回过身,视线刚沾上贺思淮,就再没能挪开眼。
白色的羽绒服松垮地裹在身上,下车时着急,贺思淮只系了胸前的纽扣,露出毛衣勾勒的腰身,双腿笔直,因为病气微垂的眼睛隐约带妆,即便隔着口罩,也叫对面的陌生男人心跳如擂。
太漂亮了,男人定定地想,他活了三四十年,就没玩过这么漂亮的。
震惊之外,男人又觉得面前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贺思淮习惯了周遭各种意图的目光,不太在意地走到前台去问退烧药,隔着口罩,声音又闷又哑,小腿好似灌铅,外人看不出,他自己却走得艰难。
贺思淮只靠一双眼睛就讨人喜欢,柜台的中年女人都变得热情许多,她把退烧药打包好递过去,耐心地嘱咐道:“这一盒饭后吃,早晚各吃一次,后面那一盒乙酰氨基酚超过了三十八度再吃,口服就好,你有水吗,我送你拿一瓶?”
贺思淮正想说不用,但热意上来,他干什么都慢半拍,话还没说出口,女人已经体贴地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贺思淮收回拒绝的手,没占人家便宜,付款时多给了水钱。
出了药店,冷风涌进温热的脖颈,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将他罩住,贺思淮被逼退半步,认出他就是刚才买避孕套的男人。
男人没走,刻意留下等他。
酒吧里隐约透出红橘交织的光线,男人眼底闪烁,低头戏谑地看着贺思淮,装模作样地附耳关心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不需要我帮帮你?”
贺思淮表情微变,哪怕他此时身体胀热,思绪迟缓,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
酒吧里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类似露水姻缘的剧情每天都在上演,贺思淮脸上带着淡妆,男人便以为他也是里面陪酒的同类货色,动作越发大胆。
他主动捏住贺思淮躲闪不及的手指,掌心湿热,像一块泡胀的苔藓,暧昧地轻轻揉搓了下关节:“怎么,不愿意?价钱好说,我东西都顺手买了,你是新来的吧?店里那些人千篇一律,我早看腻了,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你好看......”
贺思淮用力甩了一下手腕,声线凉薄,带着点高烧的嘶哑:“手放开。”
“嘿,脾气还挺辣。”
男人攥得更近,似乎还想把贺思淮往自己身边拖拽。
贺思淮竭力撑着滚烫的眼睑,又重复了一遍:“手放开,不然我们会一起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
男人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瞬间放声大笑:“呦,一个陪酒的鸭子而已,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众人物呢?不过就是个出来卖的,把自己当成金疙瘩,也得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说着,他伸手抚上贺思淮苍白的侧脸,作势要去摘他的口罩。
贺思淮眉心微皱,嫌恶地偏头躲开。
“你躲什么躲?”
谁承想这抗拒的动作竟惹得对方兴致更甚,他猛扑过去扣住贺思淮的手腕,贺思淮指尖脱力,退烧药和矿泉水“砰”地砸到水泥斜面上,随着斜面滚到路中。
一辆宾利恰好驶过,车轮压过盈满的瓶身,瞬间水流四溅,全然爆裂开来,塑料碎片扁缩形变,被牢固地嵌套在轮胎纹路之中。
宾利停了下来。
男人的动作越发狎昵,俯身时嘴唇几乎贴合着贺思淮的耳朵,吐息黏腻而龌龊。
眼前的男人和某段贺思淮绝不愿回忆起来的场景相互重叠,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红铮,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应激似得把人一下推开。
“操!”男人腹部一痛,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跤,“还挺他妈有劲儿!你给老子等着!今晚一定把你弄得哭爹喊娘!”
男人咬牙切齿,正想重整旗鼓地给他点颜色瞧瞧,目光落在贺思淮脸上的瞬间却猛地僵住了。
贺思淮靠在坚硬冰凉的水泥墙上,口罩半挂在耳侧,整张脸暴露出来,胸腔起伏,低头狼狈地大口喘息。
那张脸原是美丽、矜贵的,现在却带着病态、颓靡的。
“不对——你、你是那个,”他手脚冰凉,酒都醒了半分,“你是那个叫什么贺什么,贺什么的......”
男人很少关注娱乐圈,可前阵子贺思淮受伤住院的消息沸反盈天,他讲不出这人有什么作品,但绝对认得那张漂亮到叫人为之癫狂的皮囊。
面对一副过分摄人心魄的皮相,他感到一种由内向外的恐惧,猛地瘫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我、我可没有招惹你啊,我没碰到你,我什么都没干!”
贺思淮额前烫得厉害,身体开始泛冷,他意识到记忆里恐怖的场景并不存在,眼前只有一个在地上扭曲逃窜的男人,和一辆稳停在路边的宾利。
那辆宾利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他思绪卡顿地复盘,刚才自己的矿泉水滚落在地,被车轮碾中。
宾利底盘厚重,滤震能力极强,碾压的水瓶质地太软也太轻,除非特别留意,车内的人不能感受得到。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秦允泽。
又是狭路相逢,又是夹着窘迫的纠葛。
深冬时节,黑夜漫长,站立路灯仿佛上世纪伦敦街头的老绅士,陈旧昏黄的灯光落在秦允泽的大衣肩头,一晃仿佛还在很多年前。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匍匐的男人,又淡淡地移开目光。
男人心里发毛,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污泥,慌乱地四处张望,拼命地要往酒吧里跑。
司机沉默地记下男人的长相,他处理这种事情向来心中有数,不必秦允泽亲自开口。
贺思淮的耳根因为持续的高热泛起潮红,口罩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仿佛一片毛糙的破烂。
他避开秦允泽看向自己的视线,缓慢地俯下身,捡起来,攥到手里。
他又走到台阶下面,想要捡地上散落的药盒。
头是痛的,胳膊发沉,在指尖尚未触到四方边角,药盒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
“......”贺思淮迟缓地伸手去接,秦允泽却没给,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表情因为发烧变得无辜,以为秦允泽是在责怪他失手弄脏了他的车。
虽然他觉得问题并不在自己,但还是客气地多问了一句:“你的车没事吧,不好意思。”
他等了许久,对方在回应他之前,一股熟悉清冽的杜松味道率先压了过来。
秦允泽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在贺思淮来看过于突兀,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躲开。
秦允泽冷声问:“你发烧了?”
第10章 可以把药给我吗
秦允泽掌心干燥,从贺思淮的额间掠到眉眼,触觉滚烫烧灼。
“是的,所以我想回去了,”贺思淮承认,声音放得和缓又沙哑,“可以把药给我吗?”
秦允泽冷酷专断,权当没听见,反而低声训斥道:“你的助理呢,她敢放你一个路都走不稳的人自己出来买药?”地上的男人狼狈逃窜,惹得他语气更差,“还差点再上一次头条?”
贺思淮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在秦允泽眼里永远轻佻浪荡,昨晚讽刺自己房间里有人,如今遇到的腌臜路人都要上纲上线。
他觉得身体格外得冷,袖口露出半截手指难以遏制地发颤。
秦允泽目光一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凶,他声音放软了半分,却还是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强势:“刚才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次贺思淮答得很快,声音也疏远:“没有。”
秦允泽短暂地沉默:“那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