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大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使贺思淮的大脑变得迟缓,他惦记自己那两盒退烧药,想要问,秦允泽淡淡地先一步给他堵回去:“我拿着,你上车。”
宾利安静地停在旁边,实际上他们所在的位置距酒店根本没几步远,但秦允泽的车可以走酒店为他专门余留的贵宾通道,电梯直通二十六楼。
通达的路摆在眼前,再拒绝显得太矫情,分手而已,又没说要老死不相往来。
而且贺思淮真的很难受,也很冷。
他跟秦允泽说谢谢,后者神色淡淡,只看着他在座椅上坐好,车门悄然吸合。
空气中弥散着层淡淡的定制香氛,味道陌生,贺思淮从来没有闻过,反而把他鼻尖残留的杜松味冲淡很多。
乍一进入温暖的环境,贺思淮的身体开始卸力,车窗外灯光变暗,他心脏杂乱地臌胀,莫名地焦躁起来。
贺思淮细微地动了动身体,安全带柔和地勒住他的胸腔,却让他萌生一种被束缚的窒息感。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猩红的囚室,记忆力陈旧的片段闪回,他以第三视角凝视着被拷打的自己,他的四肢被扣上沉重的锁链,泪汗迷糊的双眼紧闭,忍受着身体上方不断袭来的拳打脚踢,浑身的血肉都模糊,疼得扭曲失控。
贺思淮被烧得昏头,眼前出现迷糊的幻觉,伸手在背椅上胡乱一抓,难耐地渴求一片安定药。
但他摸了空,这里什么都没有。
“贺思淮。”
他没意识到车已经停下来,直到秦允泽喊他的名字。
“贺思淮,”秦允泽重复,“醒一醒。”
他睁开眼睛,不到五分钟,却仿佛睡过天荒地老。
身体发沉,贺思淮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可惜困意袭来时再多努力也不过蚍蜉撼树,他下车时腿弯一软,竟就这么直勾勾地向前栽倒过去。
手腕被人猛地攥住,倾倒的惯性将他的肩背撕扯得疼痛,跪倒在水泥地的前一秒,他被人抓进了怀里。
电光火石间,贺思淮借着对方的力道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
秦允泽的动作并不温柔,言简意赅道:“看路。”
“......”贺思淮控制身体都难,薄唇微动,轻声道,“对不起。”
贺思淮手指冰凉,想抽出来,秦允泽却没松开。
他攥得太紧也太久,恍惚之后,贺思淮还以为对方走神,直到苍白的皮肤开始凝血泛红,指节间的力气才一寸寸收了回去。
电梯上行,数字变换,贺思淮在门前站定,手指在包里摸索房卡,里层外层全都翻找一遍,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方才在车里的那种焦躁和窒息再次袭来,贺思淮动作带点不受控的迫切,手指不知被什么划破,留下一道清浅渗血的缝隙,又很快凝固起来,细微尖锐的疼痛一下下刺激他不知所措的身体。
这事儿也怪他失误,陈茵茵临走时,竟然忘记叫她把房卡先留下。
秦允泽看了他一眼:“进不去?”
不知是发烧还是精神分裂产生的躯体幻觉,贺思淮脊背不受控制地僵麻,仿佛爬虫蛰食皮肉,他手腕按在腿上,竭力稳定住声线,小声说:“助理一会儿会帮我把房卡送过来。”
秦允泽沉声讽刺:“以你现在的状态,等她跑过来,还得再进一趟ICU。”
开放式套间门扉敞开,秦允泽侧过身,似是怜悯,又是命令。
他说:“进来。”
最终还是秦允泽亲自把贺思淮拎进来的。
门关上,秦允泽神色淡淡地扔下句“坐好”,顺手拿了只杯子,脚步不停地走向管线饮水机取热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杜松味,贺思淮意识昏沉,陷入困顿的发病期,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和神经,放任自己听从秦允泽的指令,在柔软的长沙发上乖乖地坐好。
他身体太薄,骨骼皮肉全部陷入软塌的布料,像是一片别在指尖的薄纸。
西装马甲熨帖利落,秦允泽正装没来得及换,端着热水走回来。只见贺思淮面上潮红,额间滚烫,整个人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右手还端着杯子,秦允泽伸出左手,犹豫一下,极轻地触碰到贺思淮的侧脸。
那张脸熟悉、漂亮又脆弱。
那张脸他曾经吻过成百上千遍,也因为他的每一次触碰生出不同的、细微的反应,或是愉悦的喘息,或是痛苦的战栗,全部是因为他而起。
也正是这副漂亮皮囊主人,亲手剜聎他秦允泽的心尖脏腑,踢开他时冷硬决绝,干脆利落。
秦允泽觉得讽刺,自己理所应当地痛恨贺思淮,可每次真真正正地看到他的样子,竟还是自责和心疼占据上风,认为贺思淮还是那样无辜和脆弱。
车祸刚发生时,医生给他看贺思淮的伤口光片,委婉地告诉他贺思淮虽然年轻,但身体底子太薄,恢复期会比其他人更漫长。
他心里有过猜测,却终究还是把一切归结为车祸的撞击,现在才发觉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他不知道贺思淮在这八年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生活得开心不开心,为什么身体会垮塌成到这步田地。
手上传来一阵刺痛,秦允泽短暂抽离的神思回归原位,后知后觉地看见右手的虎口被滚烫的杯壁烫出一道红痕。
火燎般的痕迹贴合在骨节分明指根,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向下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疤。
那道疤还是八年前在伦敦,因为贺思淮一句无心的撒娇话留下的。
秦允泽垂眸看着昏睡的贺思淮,这人曾经那样跋扈、明媚,在他身边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现在却变得寡言礼貌,沉默疏远得叫人陌生。
也许一开始就是陌生的,那场短暂的恋爱原本就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种反差让秦允泽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煎熬。
他把水杯放在一边,将倒在沙发上的贺思淮拦腰抱起来。
手臂撑着单薄的后背和腿弯,贺思淮苍白的脸无意识地靠在他胸前,垂落的手指随着动作轻晃。
他太轻也太软,惹得秦允泽不敢用力。
贺思淮总是这样。
他可以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可以生病,可以住院,可以让自己发烧,再无所顾忌地吃药,可以在电影的镜头里暧昧地袒露,甚至可以躺在任何一个人的枕边,彻夜缱绻。
秦允泽情绪升腾,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把贺思淮放在了主卧的床上。
然后他半跪在地上,托起贺思淮的小腿,裤脚微微上缩,露出一节精细的脚踝。
秦允泽把他的鞋脱了下来。
重新折返到床头,他把贺思淮姿势成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又在颈间添一只软糯的靠枕。
秦允泽擦了下手,重新拿过水杯,晃了晃贺思淮的肩膀。
“贺思淮,”秦允泽照顾病号也惜字如金,“先吃药。”
贺思淮听见有人喊他,乖乖地把眼睛睁开,却不像是真的清醒了。
大脑还因为高热而胀痛,呼吸绵长,目光落定又游离。
“......”秦允泽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干脆上手扳住他的下巴,“张嘴。”
生病的贺思淮没有从前那么倔,也没有昨天那么死要面子,配合得过分,仿佛任他摆布,听话地张开嘴。
秦允泽用拇指把药片送进他的唇舌。
药片太苦,秦允泽端着水杯,杯沿被轻轻地咬在贺思淮齿间,他脖颈微微上仰,秦允泽一言不发,只体贴地调整手腕的倾斜度。
喉间清浅地一滑,贺思淮偏过头闷咳一声,抿了抿淡色的嘴唇,把透明的水珠压实成洇湿的红痕。
秦允泽眼神闪烁,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放下杯子。
他正要起身,手背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触觉很轻,很凉。
秦允泽心跳骤然紧缩,他回过头,只见贺思淮抓着他,凝神地望着他手背上那道很浅很浅的伤疤。
秦允泽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贺思淮看的,是八年前他在伦敦留下的那一道疤。
贺思淮看了好一会,像是还在睡梦之中,指腹在遍布青筋的手背上缓缓地一滑,定格在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