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秦允泽会作何感想,毕竟他在对方眼中已经恶劣至极,丑态百出。
秦允泽慢条斯理地看了眼腕表:“既然你等下还有约,今天就到这里吧。”
毕竟贺思淮做东,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了对方,他应该解释,应该道歉,应该客套地说晚点去也没关系,那不是什么急事。
但贺思淮只是配合地点点地头,默认了秦允泽的提议。
一顿饭吃得这样失败,双方都没什么胃口,再去牵强也无用。
“照顾得不周到,秦先生见谅。”
一句秦先生,又硬生生地把关系扯回原点。
秦允泽声音淡淡:“不会。”
贺思淮没吭声,慢秦允泽半步地站起来。
然后他看向一旁的立式衣架,上面挂着秦允泽的正装大衣,戗驳领,暗门襟,典型的伦敦萨维尔街定制,寸寸贴合。
贺思淮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帮他拿外套,但他一动不动,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静默地收回视线,等秦允泽自己披好。
宾利一直停在楼下,司机殷切地开门,秦允泽这次没再客气,头也不回,走得挺干脆。
贺思淮猜得出秦允泽为什么冷着张脸。
无非是觉得自己死性不改,找不到男人当靠山就活不下去。
过去根深蒂固,解释多余,也没有意义。
贺思淮看着宾利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尽头,沉默良久,才叫司机开车去周融那里。
下午没有录制任务,明天还需要回去补一个单采,贺思淮强迫自己在脑内梳理剩余的工作流程,可惜作用微乎其微,手腕鼓动的脉搏还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取出一粒安定,慢慢咬进嘴里。
贺思淮见到周融的时候,他正站在陶川市郊的林地边缘,举着相机拍冬季裸露出水的河漫滩。
周融比贺思淮还小三岁,穿个冲锋衣,帆布鞋,刘海蜷曲凌乱,像个男大学生。
他一转身,正巧看见贺思淮裹着件薄窄的棉服朝自己走过来,瞬间眉开眼笑,相机也不要了,举着双臂朝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讨要一个拥抱。
“思淮哥!”
贺思淮习以为常,淡定地比出个制止的手势:“不行。”
周大导演习以为常,没跟他计较,把手收回来,耸耸肩:“那算了,我留着以后抱。”
“以后也不行,”贺思淮不像开玩笑,温声道,“周融,我说得很明白了。”
徕卡相机坠在窄款的皮质肩带之下,贴在腰侧的机身随着周融的动作倏地一晃。
周融一时之间没说话,向来狡黠挑逗的眼睛此刻暗淡下去。
良久,周融屈膝从小河边坐下,也不管地上潮湿的泥土脏了裤子,盯着河面有些自嘲地问:“我不行,那秦允泽行不行?”
贺思淮呼吸一滞,转头看他。
“哥,”周融垂着眼睛,“你刚才是在跟他吃饭吧,陈茵茵都告诉我了。”
贺思淮瞬间了然:“……所以你故意在那个时候给我打了电话。”
“对呀哥,你真聪明。”
周融仰着头直视贺思淮的眼睛,贺思淮的那双眼睛太过漂亮,而现在,里面映着他周融的模样。
异样的占有欲升腾起来,周融几乎是贪婪地直视着他。
“......”贺思淮叹口气,别开脸,“你幼稚不幼稚。”
周融大言不惭:“我说过了,我在追你,秦允泽是你前男友,他跟你接触,能有什么好心?”
“我也不想再说一遍,如果你要追我,我只能很明确地拒绝你。”贺思淮的声音平缓温和,不似面对追求者的傲慢,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定,“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让我能重新出来拍戏,我很感谢你,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也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但我不能用爱情的方式回馈你。”
“为什么不能?”
贺思淮平静又残忍:“因为我不喜欢你。”
周融嘴角绷直,垂下的手小幅度地一颤。
贺思淮余光看到他的动作,没有安慰,跟他一样在地上屈膝坐了下来。
“哥,你拒绝我,还是因为秦允泽吗?”周融闷声说,“如果不是因为签证出问题,我回不了国,我才是第一个去医院看你的人。”
贺思淮无奈地否认:“跟这些都没关系。”
冬季的天空饱和度很低,即便是在镜头里,也大多是荒凉的留白,孕育不出新的生命。河道窄小,岸边的浅滩结了层冰,枯水漂得缓慢,仿佛穿透岸边人胸腹的肋骨。
周融望着对岸出神,他不在同样的情绪里停留太久,出声另起一个话题:“哥,其实我这次过来,有个最要紧的事情。”
“你说。”
周融一本正经:“我想请你来演我下一部电影的男主角。”
半个巴掌大的叶子卡到河边崎岖的石缝,流水刮擦,发出莎莎的响声。
“剧本基本上确定好了,乡村民俗题材,你很合适,恰好又在这里拍了一部非遗综艺,”周融托住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看贺思淮的反应,眼神晶亮,“这算不算天意?连我的宣传费省了一半儿。”
不论怎么看,能参与周融的电影都是个很好的机会。
周融在《干涸》获奖之后一跃成名,业界对他的评价很好,而贺思淮复出之后事业不上不下,出演别人的剧本只能做配,周融却点名希望他能演男主,意思不言而喻。
天降馅饼,贺思淮却没有伸手去抓。
他说:“周融,你可以考虑一下别的演员。”
周融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倔强地问:“为什么?你连剧本都没有看就要拒绝我吗?男主角的人设我都是想着你写的,我只想拍你!”
“一个导演不可能只拍一个演员。”
“那是其他的导演,我不一样!”周融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我可以拍你,把你拍成很多种样子,让别人过目不忘,那么多导演那么多镜头,只有我可以做到!”
即便周融知道自己大言不惭,天真幼稚,他还是气势汹汹地脱口而出。
贺思淮是极有灵气的荧幕缪斯,只要他处在镜头的框架之中,就会形成一股浑然天成的氛围感,周融知道,贺思淮不需要谁来成就,他站在哪里都是故事本身。
但他还是抱着种极端自私的、偏狭的占有欲说出了那些话。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找你拍电影的时候?”周融看着贺思淮,小声、缓慢地开口,“你一个人在疗养院,不愿意见我,说你不会再拍电影了,你赶我走,让我离开。最后还不是我不死心,找了你好多次,刮风下雨都要去烦你,你看我可怜,终于答应再见我一面。”
“见面之后,我告诉你,我是你一个小影迷。”
“我没说谎,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爱看你拍的电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喜欢你在荧幕上的样子,不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那样鲜活,我的情绪完全被影片中的你掌控了。”
“后来我因为憧憬你,读了电影学院,我想做导演,我去求你做我的演员,可我接触你之后才知道,你身体不好,要一直吃药。”
“即便你拒绝我很多次,我都觉得,《干涸》那部电影只有你可以演。”
“我知道你并没有就此放弃,你只是生病了,你很想重新回来拍电影的。”
“我继续求你,你终于答应我了,事实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干涸》成功了,对不对?”
“以前那么难,你那么痛苦,我们不是都一起走过来的吗?”
周融想要握住贺思淮的手,又怕惊扰了他,而生生抑制住了自己的念头。
他只好温柔又灼热地望着他,轻声说:“哥,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们再合作一次吧。”
一小时后,贺思淮戴着口罩,五官遮的严严实实,和周融一前一后地坐上了酒店的电梯。
周融也学得圆滑,他知道贺思淮容易心软,很识相地见好就收,不再逼迫他现在就给出肯定的答案,可怜巴巴地卖惨说他刚来陶川市,没有地方住,想晚上的时候跟贺思淮一起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