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秦先生,哪怕重逢后喊了很多次,贺思淮的舌尖还是会发烫。
这个称呼只在特定场合发挥单一的作用,诸如秦允泽喜欢掐住他的脖颈,把他禁锢在自己臂弯里,贺思淮仰头,像一条绷紧的琴弦,汗珠沾到指腹,秦允泽咬他的下巴,鼻尖,他战栗,哀求,又把敬语说得绵软。
现在它变成一面讽刺的屏障,哪怕有一丝从前龌龊的联想,都应该扇自己两巴掌。
贺思淮想去副驾,司机为难地看他一眼:“贺老师,您和秦先生一起坐后排吧。”
司机的意思就是秦允泽的意思,可后者并不让位,贺思淮绕道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折腾一番,贺思淮觉得胃里更痛。
明明拿饼干垫了,怎么还是不行,秦允泽难不成真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但很快他又接受了现状,任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自己绯闻对象的车里,都得出一身汗。
司机平稳启动,前几天一股寒潮侵袭这座南方城市,路面的水泥缝隙结出冻花,车辆出行必须得格外小心,车流缓慢,再好的车也难开。
被核心甲方指定坐在旁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也太不像话,贺思淮沉呼一口气,尽力自然地闲聊:“我做的那只Bunny瓷具给你寄过去了,你收到了吗?”
秦允泽说:“公司应该收到了。”
阴阳怪气的,还挺记仇。
他用了“应该”一词,说明他根本没有去看,也没在意会不会收到。
秦允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随口一说,贺思淮觉出自己自作多情,干嘛要一开始那么在意秦允泽跟自己讨要礼物。
胃里的钝痛断断续续,贺思淮不舒服,又不想在秦允泽的车上被看出来,后背刻意地绷直,另起一个话题:“感觉你很重视这个项目,今天能抽这么长时间来剧组,大家都有点受宠若惊。”
秦允泽句句有回应,但句句都不好听,他说路过。
开车的司机隐约听见这话,眼皮一跳,昧着良心继续开车。
原来绕路两百公里也叫路过。
不过上司考虑问题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说路过就一定是路过。
后排的两人再次陷入怪异的沉默。
贺思淮的右手手背抵在大腿根部,膝盖微屈,利用腿部发力轻轻地顶起腰腹,想要给胃部一个轻缓的支撑。
但还是会疼,车里暖气开得足,颈间有点渗出汗珠,贺思淮怕显得狼狈,轻轻撇头看掠过的街景。
“贺思淮,”秦允泽不冷不热地开口,“你的演技退步了。”
像是上课被老师点名,贺思淮肩膀轻轻一缩,下意识地回过头,张张嘴,无辜道:“什么?”
秦允泽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硬撑着?”
贺思淮的呼吸一滞,后腰瞬间有些可怜地卸了力。
秦允泽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真的是他装得不像,演技......退步了?
“胃疼的话可以向后靠,”秦允泽仿佛用尽耐心在跟他解释,“椅背是这么用的。”
贺思淮配合地把腰向后稍稍一贴,身体的重量压在柔软的座椅之中,手指无措地蹭了下耳背:“我还好,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停一会儿就没事了。”
秦允泽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再也无法忍受贺思淮这种虚伪和谦卑的礼貌,叫司机在路边停车。
司机心领神会,停好后自己开门下去,旁边是家药店,他很快回来,把买的东西恭敬地递给秦允泽。
秦允泽面无表情地撕开崭新的包装,把里面包裹着泡罩板的药片给贺思淮扔了过去。
药盒在贺思淮的大腿不轻不重地向下一滑,擦到扶手旁边的加热杯架上。
车挺高级,连水都是现成的。
只是这个动作叫贺思淮无端联想到他第一次遇到秦允泽,对方往他手里扔小狗冻干的样子。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的境遇,好像跟那只小流浪狗差不了多少。
贺思淮真没想到这药是给他的买的,跟秦允泽说了声谢谢,又跟司机说了一遍。
“不用,”秦允泽淡淡道,生怕对方领了情,会错意似得,“等会人多,你要是撑不住会很麻烦。”
毕竟是主创第一次聚会,男主演在酒桌上胃疼得起不来,但是想想这个画面都有点毛骨悚然,对于比较迷信的娱乐圈来讲,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秦允泽这个投资人考虑得还挺周全。
甲方都这么说了,贺思淮没得选,听话地按开铝箔复合膜,他在伦敦拍《空房子》的时候作息也不规律,少吃几顿饭胃里也会难受,医生说胃粘膜轻度损伤,给他开得药就是这个。
秦允泽竟然都记得。
贺思淮轻声喟叹,觉得自己好笑,他拒绝了陈茵茵的药片,却在车里被秦允泽盯着重新吃下去。
贺思淮抱着杯子,把白圆的药片熟练地吞下,口腔里留着水润的颤感,带着未散的湿软:“我很快就会好,今晚肯定不会出岔子,不耽误事的。”
秦允泽听他讲客套话就来气,只淡淡地命令:“也不能喝酒。”
贺思淮说哦。
宾利驶过一个十字路口,从驻地进入市中,旁边是地贵如金的商场,珠光璀璨,人潮攒动,路过车身时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车里成为隔绝纷扰的孤岛,形成密闭隐私的空间,允许所有意料之外的情节悄然发生。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看到自己和秦允泽在一起,却仍然像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贺思淮生出异样的紧张,他收回目光,车速提不起来,两人共处的时间被拉得绵长,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过梧桐缝隙落在他侧脸,又随着车辆的游移在他身体画出流动的斑纹。
秦允泽处理完手机里的工作消息,见贺思淮已经很乖地吃完手里的药,随口道:“我记得你以前没有那么爱生病。”
贺思淮来不及接下文,秦允泽又问:“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这么快就跑回剧组?”
“我怕耽误进度,”贺思淮给的答案很官方,又很真诚,“这个本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贺思淮说得无心,秦允泽表情却不太好看。
手机屏幕被按灭,轻轻滑到掌心,秦允泽想起八年前的视频录像里,贺思淮会不会也扶着秦炳权的肩膀,暧昧又可怜地对他说——我也没有办法,但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宾利终于行过那段霓虹闪烁的黄金地段,视线骤然暗淡昏沉,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药效上来,贺思淮感到胃里的胀痛逐渐消散,晦暗的光线和迟钝的感官带来某种勇气,而他本人无法分辨这份勇气是否幼稚到会让他后悔。
既然提到了这个本子,他确实有话想问秦允泽。
贺思淮停了一会儿,垂下眼睛,其实并没有在思考。
“从我接触这部戏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是这么好的制作班底,是这样的大项目,又为什么要选我一个有风险的艺人来演男主角?”
“直到我的经纪人告诉我,你是主投人。”
“所以,我能拿到这个资源,”贺思淮上下齿轻抵相扣又微松,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是不是和你有关?”
秦允泽说:“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隐瞒,也没有威胁,仿佛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顶多算是百无聊赖中的打发解闷。
贺思淮猛地回过头看他:“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
“我不知道。”
秦允泽好像对这个回答有点失望,与其循循善诱,他更像是在逼供:“那你想一想。”
贺思淮的呼吸加重,还是没回答。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上我的车,整个剧组都能看出来,你不知道?”秦允泽眼底升起股残忍的快意,冷漠地继续,“不论是互联网的媒体受众,还是你身边的合作同事,谁不觉得你在做我的地下情人?”
“说到这个,我恰好还处暂时空置的房产距你们拍摄驻地不远,”秦允泽看着他,“你要不要真的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