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翻动作粗暴又亲昵,贺思淮的手机被摔出床头,屏幕斜着碎开一道,把来电显示的“付芷雅”三个字割成两半。
秦允泽替他接了。
“小淮,”付芷雅开门见山,“我直接派车去接你,你把你的地址发我一份。”
秦允泽坐在床边,另一只手的手背还贴着贺思淮泛红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他去不了。”
对面猛然一顿,付芷雅刷得变了脸色:“怎么是你?贺思淮呢?”
“他刚才要拿剪刀自残,”秦允泽说,“现在睡着了。”
付芷雅呼吸一滞,几乎是喊了出来:“自残?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复发了?!”
“精神障碍复发概率很大,他当初离开疗养院就不算彻底康复,果然,现在又——”付芷雅拿着钢笔狠狠地杵了下额头,“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秦允泽心头震栗:“他以前会怎么样?”
付芷雅深呼一口气:“秦先生,您以前跟他谈过恋爱,认识他比我早,您不应该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贴着贺思淮侧脸的手背僵住,秦允泽哑口无言。
“他当年息影就是因为生病,最开始没办法面对镜头,不能长时间脱离医疗管控住在剧组,每天都要吃药,严重的时候甚至要静脉注射,”付芷雅问,“您一直都不知道吗?”
“出院的时候,我们对贺思淮进行过综合评估,说实话,健康那一项的情况不是很好,自残,幻觉,甚至存在自杀史,公司一开始甚至不愿意和他签约,只是周融执意要选他做男主角,我们才决定试一试。”
“起初我们只是相信周融,后来的事实证明,贺思淮给我们的惊喜更大,电影成功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也好了很多,如果不是那次车祸......我一度以为,他除去偶尔吃助眠安定药之外,已经是个正常健康的人。”
付芷雅没说,其实签约时,公司上层商讨后追加了一条霸王条款:如果贺思淮的病症有天无法控制,引发负面效果,一切违约金和品牌索赔都由贺思淮本人承担,公司甚至可以单方面解约。
付芷雅当然知道这个条款是多么不公平,她提醒贺思淮万事考虑周全,但对方自始至终神情淡淡,在合同上签名时仿佛在签一张无足痛痒的快递单。
她当时以为贺思淮走投无路,才只能接受这种条款,后来的相处的中却逐渐发现,这人并非在孤注一掷地换取什么,相反,他对生命里发生的一切都并不在意。
或者说,贺思淮对世界也并不关心,只是单纯地想再拍一部戏。
“兴许是这些天他真的累了,既然生病,那就休息,如果他在你那里添麻烦,我就接他回公司,”付芷雅缓声说,“如果你不想放人,还麻烦你......照顾好他。”
秦允泽没有回头看熟睡的贺思淮。
他不敢想象这八年贺思淮是如何度过的。
明明给贺思淮做过全套细致的体检,却偏偏是精神性疾病。
脖颈全身冷汗,秦允泽向来恃才傲物,现在却颓然溃败。
电话被挂掉,床上的贺思淮发出细微的一声闷哼,秦允泽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用力过大,把贺思淮的肩膀捏痛。
秦允泽移开发颤的手,拿起贺思淮放在橱柜上的书包,在里面找到一只空药板。
干瘪的铝箔纸像一副空洞的肋骨,背面依稀辨认出奥氮平三个字。
他动作一顿,想到什么,茫然地关上主卧的门,把贺思淮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拎出来。
那只行李箱他在酒店见到过,故意拎错,归还时见到了神识不清的贺思淮,误会他生活风流轻浮。
但贺思淮没有解释,也并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贺思淮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接到客房管家的电话,秦允泽心里生出一个让他恐惧的猜测,心脏顿时剜心的疼。
行李箱没有密码,他半跪下身,按开锁扣时却手腕打颤,第一次没能打开。
程叔闻声赶了过去,瞬间吓了一跳:“秦先生,您这是——”
秦允泽双眼睁红,没搭理,机械地重新操作,扯开的行李箱干净空荡,只内侧深黑的布料薄薄地臌胀起来,打开,竟全是被整齐码好的精神科处方药,黄白瓶罐,触目惊心。
视线尽头,一罐体量很小的玻璃瓶被安静地放置,里面是剩了三分之二的杜松香水。
“这都是贺先生的药?”程叔大惊失色,“贺先生这是怎么了?”
秦允泽手里攥着玻璃瓶,掌心一片冰凉,声音沙哑地吩咐:“你现在联系赵医生,让他立刻过来。”
程叔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点头,生怕误事:“好的秦先生,我这就去。”
他正要走,又被秦允泽叫住:“还有。”
程叔赶忙顿住脚步。
“剪刀,钢笔,陶瓷.....把家里所有的锋利的东西都换掉,”秦允泽面色漠然,“厨房锁起来,以后不许让贺思淮进去。”
秦允泽取了家里常备的碘伏和纱布,走回主卧。
床上的人极为单薄,被褥之下的身体仿佛一片揉皱又摊平的枫叶,脸色白中浮红,即便睡着了,眉头依旧紧。
秦允泽把杜松香水搁在床头,坐在一侧,拿过贺思淮被束缚住的手腕,扶住指节给他的掌心上药。
血半凝地贴在上面,碘伏沾到伤口,贺思淮肩膀猛地一颤,睡意浓重,潜意识里还要把手缩回去。
秦允泽喉间一滚,他不敢想这人这样经不住疼,是怎么忍了这么久。
手指被轻缓地按着上好药,在用纱布一层层地仔细裹好。
刚才赵医生提前打来电话,说了几种在他赶来前可以应急的几种药,秦允泽取出一粒白色素片放在贺思淮嘴里,又用玻璃杯给他喂水。
没有糖衣,入口就是直白的苦味儿,贺思淮皱起眉,喉间呛了一下,秦允泽哄人似得拍拍他的后背。
他想伸手去抱,却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怎么抱人。
怕惹人不舒服,怕唐突,肩膀和手臂环住贺思淮的身体,想用力,又不敢用力,试探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收紧。
怀里的人眼睛紧闭,喘息逐渐缓和,无意识地把药片吞咽下去。
他要吃那么多药。
难怪吃不下饭,难怪会发烧,难怪会胃疼。
“笨,”秦允泽盯着人自言自语,“笨死你算了。”
睡着的人呼吸清浅均匀,也不计较他说了什么,反而乖顺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颈侧的血管安稳臌胀,皮肤温热,白净的胸口慢慢起伏。
维持生命明明那样简单,可过去很多个秦允泽毫不知情的时刻,他极有可能残忍地消失,让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他突然想起刚读大学,自己有次在图书室写报告,结束时看见贺思淮等得疲软,靠在一边睡着了。
那时候秦允泽隔着口罩,第一次恬不知耻地偷亲了他。
很多年后,坐在床边的秦允泽垂着眼睛,沉默了好久,伸手颤抖地盖住贺思淮的嘴唇,低下头。
比那个吻先落到贺思淮脸上的,是一滴咸涩透明的水珠。
第51章 我又不会乱动
贺思淮觉得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自海面向下坠落,咸涩的海水涌到鼻腔,呛出一片断续的昏黑。
有人在背后抱住他,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拖出海面,侧躺着蜷在沙滩上。
环抱着他的力道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一会儿还会在他腰间安抚般揉一下。
贺思淮醒过来时周身温暖干燥,身体有种久违的轻盈。
腰间的力道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向被窝中的热源靠近,看见一个挺拔熟悉的人影。
秦允泽旁边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只穿一件居家的黑衬衣,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
感到身边小幅度的蠕动,秦允泽按在键盘的手指一顿,垂下眼,跟贺思淮视线相对。
贺思淮半张脸陷在枕头,他短暂地失去时间概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一切,大脑只依稀留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