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味熟悉又清冽地弥散在空气里,鼻尖微动,闻出一股不和谐的烟息。
贺思淮怔然道:“你抽烟了?”
秦允泽刻意换了衣服,还重新冲了澡,有点怀疑贺思淮的鼻子是哪只小狗转世托生。
他手指在键盘上一颤,下意识地拉开点距离,又没舍得离开太多:“呛到你了吗?”
“没有,”贺思淮像是没睡醒,“我就是觉得你身上跟之前的味道不一样。”
而且不只味道不一样,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和不太一样了,贺思淮像是还在梦里,迟钝地抬手想揉一下眼睛。
“......”
抬起左手,右手也被接连着上拽。
贺思淮恍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姿势。
两只手腕还被绳带捆着束在身前,掌心被人贴好了纱布,身体侧躺,重量落在肩背。
不痛,也没有受制的紧绷,就是有点说不清的怪异。
秦允泽垂着眼睛看他,眼底是很淡的血丝。
“......”贺思淮不记得秦允泽有这种床笫之间的恶趣味,他只好忍着脸上的红躁,把手腕从被窝里抬出来小声提醒,“那个,手。”
声音有点委屈,但秦允泽没打算给他解开。
“为什么,”贺思淮张张嘴,“我又不会乱动。”
话音未落,一把剪刀在他眼前短暂一晃,秦允泽握着罪证低声说:“你保证不了。”
有什么在脑内噌地划过,贺思淮彻底清醒了。
血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剪刀刃口锋利冰凉,把昨晚的记忆猝然剖开。
“我很想你,可我总在给你惹麻烦。”
“我办坏了事,捅了很大的篓子。”
“你上网了吗,你看到那个视频没有,你不要看好不好?”
“我想吃一点药,我吃一点就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秦允泽,你......能不能抱抱我?”
“......”
不堪的画面一点点地在他脑内闪回,他是怎么疯癫地抓着秦允泽,又是怎么失态地解释和哀求。
他竟然当着秦允泽的面发这种疯。
贺思淮怔在原地,心跳却极快,纱布下的手心隐隐渗出薄汗。
剪刀被放回桌上,秦允泽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声音很轻:“想起来了?”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我有时候会梦游,睡蒙了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我清醒的时候绝对不是这样的,”贺思淮口不择言地扯谎,“我、我有时候还会说胡话,你什么都不要相信!”
秦允泽跟着他轻声重复:“我什么都不要相信?”
“对,”贺思淮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睛,“都是我乱说的,我、我以后不会了。”
秦允泽按住他发抖的肩膀。
“我不会在你面前疯疯癫癫地说胡话,也不会把你的东西都弄乱,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我……”见秦允泽不说话,贺思淮拼命搜刮自己的大脑,慌乱地转回头,看见台桌边上搁置的剪刀,想到什么都说了,“我也不会拿剪刀自残,真的。”
过了几秒钟,秦允泽的指腹用力在贺思淮后颈蹭了一下:“好,这是你说的。”
贺思淮惊魂未定,不觉得危机解除,只见秦允泽回身过去,在桌边拿过一只装满药盒的塑料袋放在他面前。
铝箔瓶罐,全是他吃的神经抑制药。
贺思淮的肩颈到手心都凉透了。
“贺思淮,这都是你的东西,”秦允泽声音很哑,“你的身体状况,比我知道的还要严重很多很多,对不对?”
贺思淮脸色发白,他想要解释,却在那一瞬间大脑宕机,什么也说不出。
秦允泽的手心温和地覆上他手腕。
下一秒,捆绑严实的手腕被向上一拎,贺思淮的身体跟着往前一斜。
“唔——”
手上的束带被挂在床头,贺思淮紧促地喘息,腰间被迫悬空,面带汗湿地抬头,撞上秦允泽那张神色难辨的脸。
“你,”贺思淮条件反射地挣扎,声音不受控打颤,“你别这样……”
秦允泽一只手扶在贺思淮的脖颈,手心随着他鼓胀的血管微微震动,声音不重,却叫人心惊胆战:“贺思淮,我说得对不对?”
被秦允泽碰过的地方灼烧起来,比起羞愤,更多的是暴露之后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慌乱。
汗珠顺着贺思淮瘦削的脖颈下滑,被秦允泽很轻地擦掉。
手腕上传来一点痛觉,反倒提醒贺思淮他现在的处境,全身被禁锢压迫,物证具在,逃无可逃。
“没有,没有那么严重的,”贺思淮后知后觉地解释,像是怕对方会感到嫌恶,即便不是爱人,他也不想在秦允泽面前那样落魄,“我只病了一两年,没有一直在医院里面,现在已经好了,只是偶尔会不舒服。”
秦允泽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忽略掉他此刻的动作,竟真的像在哄人:“既然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备那么多药?”
“我经常出差,需要以防万一,”贺思淮结结巴巴,“但其实我很少吃的。”
对面的人不再说话了。
贺思淮被捆着的手腕轻轻向上一拉。
“唔!”
紧绷的身体倏地悬空,贺思淮手臂发颤,不得不仰起头,暴露出脆弱苍白的脖颈。
秦允泽手臂筋脉虬结,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沉默,却有些可怕。
贺思淮下意识地要挣扎,身体扯紧,腕间猝然勒出深红的痕迹。
他的膝盖被秦允泽强势地顶入腿间固定住,呼吸加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慌乱地落在对方的领口。
他身体打颤,要躲,却被秦允泽再一次用力按回来,被迫抬头对视。
贺思淮太害怕了,以至于他没有觉出秦允泽的手腕同样在抖。
“贺思淮,”秦允泽看着他,眼眶发红,“八年前你要跟我分手,短信失联,人间蒸发,我从华盛顿连夜飞回伦敦,剧组和驻地都找不到你,最后一次看到你的消息,还是好几个月之后的媒体新闻......你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除了那个视频。”
“生病,胃痛,发烧,在机场都能晕倒,即便昨晚发作,你今天醒过来竟然还想瞒着我。”
“你完全不需要我......对吗?”
贺思淮心头巨震,失神怔怔,喉间一片哽咽,僵硬又无措地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贺思淮,你不痛吗,你痛不痛?”秦允泽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好不好,你告诉我,是不是谁欺负你?”
贺思淮保持着仰头的动作,钝痛顺着血脉漫开,心脏万般撕扯,竟第一次产生了那种要剖白的欲望。
这太匪夷所思了,对方是秦允泽,怎么可以是秦允泽。
他能跟秦允泽倾诉什么,说自己是如何背叛他,又是如何蠢笨至极,做出那种龌龊事?
嘴唇机械地一张,在他开口之前,大脑里倏地闪过一组尖细的针头。
那是他在无数次回溯过去时总被遗漏掉的一个细节。
他身处一个密闭的房间,脑袋被人按在地板上,只能看见秦炳权一尘不染的皮鞋。
身后那人穿着白大褂,把冰凉的液体刺进贺思淮的手臂,从皮肤内侧一路涌向肩膀。
同样的动作反复几次,他的胳膊不知道挨了多少针,神志不清地被人拎起来,捆在束缚椅上。
“贺思淮,”秦炳权低声道,“想想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贺思淮想挣扎着躲开,发出破碎的呜咽。
“说啊,”秦炳权凑得更近,“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
他想要张嘴,刚才注射进去的东西却把他的咽喉和声带彻底麻痹,舌尖抵着齿尖,肌肉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蚀骨的恐惧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真不会说话了,”秦炳权淡淡地瞥了眼旁边的白大褂,“这样就算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