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刚进疗养院时,有次发作得厉害,把手机摔坏了,清醒后修补了好久,里面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包括他偷偷拍下的和秦允泽一起的照片。
他蜷在床边,懊悔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脸埋在手肘之间,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后来秦允泽重新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每天定时提醒他吃药,贺思淮把信息都保存在了手机里,一条也舍得没删。
他想着如果有天他见不到秦允泽了,还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像是种冥冥之中的天意,手机竟然又坏了一次,那些和秦允泽有关的东西好像命中注定也要再丢一次。
“不用了程叔,不怪您,”贺思淮擦了擦屏幕,声音还算平静,“不用换了,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修一下。”
程叔想到秦允泽吩咐过的话,站在原地,突然有点为难。
贺思淮不给人添麻烦,轻缓地吐出口气,善解人意道:“如果实在不方便,我可以不出门,您帮我拿去修也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反倒把程叔弄得心里不太舒服,但秦允泽嘱咐在前,他只能按照流程做事:“要不这样吧,我请示一下秦先生。”
贺思淮垂下眼睛,拿着坏掉的手机自觉地背过身,外套披在身上,袖口露出一节细瘦的腕骨。
刚来铂悦山麓的几个月里,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成为秦允泽的某个部件,自尊心干瘪下去,麻木地做一只不算讨人喜欢的金丝雀。可后来,秦允泽的态度让他产生了很多次动摇,他不敢自作多情,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秦允泽对他过度的约束和保护,反而让他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他只是秦允泽的地下情人,是否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程叔的声音断续地传来,贺思淮依稀分辨出在重复什么“手机坏了”,“白天一直闷闷不乐”,“不爱说话”之类的。
贺思淮抬头看月亮,心想程叔果真什么都要给秦允泽汇报。
说话的声音停了,脚步声渐进,程叔朝着他走了过来。
“秦先生让您等一等,”程叔说,“他说,他回来之后跟您一起出去。”
于是贺思淮在家里等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到盥洗室,举着吹风机给它烘干,一边吹风一边等,指针走过两格,贺思淮手臂抬得累了,再一次试着开机,还是不行。
手机开不了机,秦允泽也不像是要回来。
贺思淮把坏掉的手机放在床边,他说不上失望,这件事情一开始就足够荒谬,只能理解为程叔自己传达有误。
时间太晚,也不会再有维修店营业,他吞了粒药片,裹着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贺思淮醒过来,他整个人都已经滑到被子里,脑袋只沾一点枕头。
秦允泽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贺思淮那只坏掉的手机。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秦允泽用掌心压了下被角,把贺思淮的脸露出来。
“醒了?”
“……嗯。”
“看着不精神,”秦允泽垂着眼睛,“昨天几点睡的?”
贺思淮脖颈被被边弄得瘙痒,想到自己等这个人等到凌晨,手指在床单上用力擦了一下。
这要是在以前,他一定恃宠而骄地扔过去只枕头,再生个闷气问一句昨晚是谁叫我等他。
现在的贺思淮只会被窝里慢慢地动一动,撑起身体跟秦允泽齐平,没挨得太近,温声说:“忘记了,不是很晚。”
秦允泽问:“没等我?”
贺思淮顿了一下:“没有。”
秦允泽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把坏掉的手机放在一边,下床换衣服。
他昨晚没想放人鸽子,只是伦敦分部资金调拨出突然了问题需要紧急处理,跨区会议保密性要求高,电话也没能打一个,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摸到手机时他收看到了程叔发来的消息,说贺思淮已经睡着了。
他回来时动作很轻,看了眼剩下的奥氮平片,数量都对,贺思淮应该是没有忘记吃。
秦允泽借着微弱的月光,垂眼看着贺思淮的睡着的侧脸,这人不骄不躁,不怨不怼,还真就安静地吞了一片药,不等他了。
片刻之后,秦允泽从他身后躺下来,习惯性地探了探他的额头,而后把因为药物而熟睡的人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
秦允泽换衣服不避着人,贺思淮却很自觉地别过脸,等耳边细微的衣料声静止,才慢吞吞也踩上拖鞋,回头状似无意地瞄了一眼。
只见秦允泽一改往日的西装革履,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休闲裤,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矜贵中添了松弛,压下了几分严肃和冷硬。
即便是以前在伦敦,他都很少看到这样的秦允泽。
“穿衣服,下楼吃饭,”秦允泽说,“吃完带你出去。”
能出门对贺思淮的诱惑极大,可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意识到什么,微微遏制住那个念头:“现在?”
“嗯,现在。”
睡衣还松垮地挂在贺思淮身上,领口一颗扣子开着,显得他更瘦:“你最近几天工作都很忙,不要紧吗?”
秦允泽说:“不会。”
他们之间的交流就是这样,句子很短,平缓,尽量地避免带给自己和对方带来情绪起伏,也避免让对方思维发散,想到不该想的地方。
就像现在,贺思淮很容易产生联想,觉得秦允泽要陪自己出门,是因为昨天程叔打电话时说了他在家里闷闷不乐,憋得太久。
贺思淮不爱自作多情,尤其不爱在秦允泽身上自作多情,他等秦允泽出来之后才走进衣帽间,垂着眼睛翻衣服,警告自己最好不要这么想。
他好久没出门,找衣服都有点生疏,也许是为了配合秦允泽的穿衣风格,他也挑了件低调的浅灰T恤,临走时配一顶棒球帽,视线隐隐向下,贴在地面。
这样一来眼睛也被遮住一半,几本没人能认得出他。
两人很快收拾好出门,露天车位只有一辆库里南,贺思淮犹豫了一下,扯了扯秦允泽的袖子:“你有没有其他低调一点的车?”
秦允泽不觉得这辆很高调。
“现在是白天,”贺思淮小声解释,“摄像头特别多,有可能会被拍到。”
他说得挺真诚,只是安全起见,并没别的意思,秦允泽却想到了那次不太友善的偷拍经历,收回了要打开车门的手。
秦允泽耐心地询问他的意见:“你想怎么走?”
贺思淮看了看他的脸色,不确定秦允泽会不会喜欢那种网约车环境,试探性地提议道:“我们可以打车。”
秦允泽觉得可行,他拿出手机,神色从容地拨弄几下,然后杵在原地不动了。
他不会打。
贺思淮停了一会儿,仰了仰头,露出帽檐下一双柔软的眼睛:“弄好了没有?”
“......”秦允泽还在研究注册新用户,“等一下。”
贺思淮只好站在一边,继续乖乖地等。
又过去几分钟,贺思淮没忍住,又问:“这里很难打车吗?”
秦允泽点头:“是。”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一下。”
不等回答,贺思淮主动朝秦允泽的方向凑过去一小步。
秦允泽给他扶着屏幕,看他用食指轻轻地在上面戳来戳去。
“这样就好了,”贺思淮很快就打好车,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和秦允泽拉开一小段距离,“你刚才定位错了,定位到旁边一颗树上去了,所以司机找不到我们。”
他解释得一本正经,秦允泽配合地受教:“……原来是这样。”
贺思淮觉得自己派上用场,心情好了一些。
不一会儿,一辆经济型的白色比亚迪小心翼翼地驶入这一片别墅区。
司机放慢车速,眼睛扫过别墅精致的外立面,有点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视线尽头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冷峻淡漠,一个斯文内敛,司机停稳后犹疑地看着后视镜,只见高的那个在后面扶了下车门,让另一个戴棒球帽的矮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