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绯闻(94)

2026-06-22

  好疼。

  脖颈里有温热鲜红的液体滴落,贺思淮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秦允泽……?”

  开口满是血腥,喉间气息滚烫,还带着颤抖到极致的哭腔:“你怎么样了......你还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压在他身上的人呼吸微弱,左肩上一片红得触目惊心。

  好多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秦允泽,”贺思淮满脸都是泪水和血水,却顾不上身体的疼,“你不要吓我。”

  秦允泽垂着眼睫,手指微弱地一动,托住了贺思淮的后脑,低声喊了句他的名字。

  “我在的,”贺思淮的声线哆嗦得不成样子,“秦允泽,我在的。”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现在满是血污,颤抖着擦了擦贺思淮头发上的血迹,然后就再没了力气。

  秦允泽哑声说:“......别哭。”

  可眼泪根本擦不干净,锥心的疼从心脏连接着骨髓,贺思淮不知道怎么办,他蜷缩着身体,无意识地抓紧身前的人。

  “不怕,”他听见秦允泽在他耳边微弱的声音,“秦炳权......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害怕了......”

  “秦允泽,”贺思淮感到自己不能呼吸,骨骼都要被那股巨大的恐惧侵蚀殆尽,慌乱道,“我……我害怕,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亲亲我,你抱一下我,你不要死,我求你了......”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我还没有告诉你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想要知道吗,我……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你知道吗秦允泽,我有多么希望自己是健康的,我多希望能把我自己治好,可以完整地跟你在一起,我会努力的,我会很努力的,秦允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手,真的,我根本不想看着你去跟别人结婚,我讨厌你和云明谦的绯闻,我好嫉妒,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秦允泽,秦允泽......我爱你,我好爱你。”

  秦允泽手掌还一直护在贺思淮的后脑,他的意识非常昏沉,断续。

  他能感觉到贺思淮回抱住了他,用嘴唇很轻地吻他。

  他听到贺思淮说很爱他。

  原来贺思淮这样爱他。

  有点不甘心,又有点难受,他好不容易才听到这些话的,可他现在真的要死了,他死了以后,贺思淮会不会喜欢别人?

  算了,喜欢就喜欢吧,贺思淮幸福就好了。

  贺思淮可以长命百岁就好了。

  秦允泽像是笑了一下,手腕彻底垂了下去。

  “氧气!氧气!立刻建立静脉通道!”

  “止血带!加压止血!”

  “先生你还有没有意识?能听到我说话吗?!”

  身边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贺思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秦允泽扯开,他被人挪到担架,血液、皮肉和布料黏连在一起。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秦允泽的血。

  直升机上噪音嗡鸣,贺思淮的身体同样血流不止,他意识昏聩,只拼命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侧头去看身边的秦允泽。

  秦允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一路与死神赛跑,进入医院,他看见秦允泽和自己的病床分开,被医护推进了ICU,大门关合。

  固定插管衔接在呼吸机上,贺思淮眼前一黑,身体下沉,彻底陷入空洞的睡眠。

  贺思淮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用力晃了晃。

  “思淮,思淮……”一个年轻的男生抓着他的胳膊,“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侧身看过去,是《空房子》剧组里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亚洲小孩,叫安禾,跑龙套,八年前就死在了秦炳权的别墅里。

  他怎么会又看到安禾呢?

  他明明刚经历一次爆炸,他和秦允泽都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的血……那现在又是什么?

  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原来走马灯也要从这里开始。

  贺思淮对那一段记忆一直都是模糊的,从不主动触及,可就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竟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每一个细节。

  “思淮,”安禾着急地看着他,“我在伦敦只认识你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男的......可我又得罪不起他,我听说那人有特别多折腾人的法子,我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思淮求你帮帮我吧。”

  安禾说他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看中,扯皮条的中间人拿他的演艺生涯要挟他就范,提出的要求直白露骨。

  那时候电影刚刚杀青,处理收尾阶段的演员都被散养,即便安禾真的被那个大人物强迫,也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更不会有人在乎。

  如果是二十六岁的贺思淮,他一定会把那时候无知又愚蠢的自己拦下来,骂他一句不要自以为是,不要露头,要想别的办法。

  可十八岁的贺思淮偏偏看不到自身的浅薄和天真,他没忍心让安禾哭得昏天黑地,摸了下他的脑袋,说没关系,我帮你。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见那个人,”贺思淮跟剧组借来录音笔和小型摄像机,“录音笔放在你身上,摄像机我来操作,只要有了证据,不论是报警还是打舆论战,都会有东西来保护你。”

  行动当天,贺思淮提前去到安禾发给他的酒店地址,把摄像机贴在内侧桌沿,镜头斜斜地对准某个靠窗的卡座。

  结果中间人没来,那个“大人物”居然亲自来了。

  贺思淮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见过这位“大人物”,就在秦允泽的庄园里。

  他下意识想要找秦允泽,可紧接着,他又按住了自己要拨号码的手。

  两人交往的事情被秦伯礼发现,秦允泽被关禁闭,多亏秦老爷子要他去华盛顿负责秦佑的跨国项目,才堪堪得以脱身。

  这次去华盛顿,秦允泽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秦伯礼又派了随行特助,一举一动都要被监控。

  贺思淮想到秦允泽托钟宴给自己的那封信,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不给秦允泽添麻烦,自己先把证据拿到手。

  可他没想到,问题还是出在了安禾身上。

  直面秦炳权,安禾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把贺思淮之前交代给他的台词念得磕磕绊绊,绕了好几圈,眼看就要露馅。

  贺思淮见形势不妙,关掉吸在桌沿的摄影机,假装剧组的工作人员给安禾打电话,以急事为由,借机脱身。

  可安禾却在离开酒店长廊的前一刻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思淮,我好像把收音帽落在卡座里了......不要紧吧?”

  贺思淮心头一震,如果这种东西被秦炳权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让安禾等在原地,自己回去取。

  他镇定地返回卡座,屈起膝盖装作捡东西的样子,弯腰,垂眸,轻轻一翻,看见卡在座椅缝隙的收音帽。

  刚一伸手,腕间立刻被人攥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蹿,贺思淮再次抬头,只见原本已经逃出去的安禾被捆着身体,堵住嘴巴按到了他面前。

  身边的保镖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贺思淮被粗暴地关进了顶层狭窄的水箱间。

  那不是给人落脚的地方,他双手被捆在身后,眼睛上蒙了层深黑的眼罩,厚重的铁皮门关上,里面阴冷潮湿,与世隔绝。

  没有严刑逼供,秦炳权给他的,是漫长寂静的感官剥离。

  他起初是清醒的,耳边是水管低频的流水噪音,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思考安禾的安危和逃离的对策。

  可他显然低估了秦炳权的恐怖之处。

  他很快发现,处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自己的思维永远被困在原地打转,时间和空间的观念最先消失,而后是幻视和幻听,比如眼前漂浮起的细碎光点,比如耳边陌生人讲话的声音,他张开嘴想要回应,却本能地发不出声音,仿佛被巨大的黑洞吞噬。

  无边的黑暗成为了最大的压迫,贺思淮蜷缩起身体,用力啃咬自己的嘴唇来逼迫自己清醒,舌尖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可即便是疼痛,也无法带他从黑暗里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