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绯闻(96)

2026-06-22

  他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贺思淮睁开眼睛,看到病房苍白的天花板。

  以及床边抓着他手腕的秦允泽。

 

 

第74章 很快就不痛了

  秦允泽一改平日的凌厉,正疲惫地倚坐在轮椅上。

  他脸上的擦伤未愈,数不清的伤口被遮盖在宽松的病号服之下,一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握着贺思淮输液的手腕。

  静脉注入的药水冰凉,贺思淮皮肤却仍然温热,也就是说这段时间秦允泽一直都牵着他的手。

  贺思淮试探性地动了动指根的骨骼,撕扯感猛地窜遍整条手臂,条件反射地一抖。

  秦允泽以为是自己把他弄疼,正要松开,被贺思淮轻轻地回握住。

  “……贺思淮?”

  没有回答,贺思淮似乎还没回神,呼吸很浅,一双眼睛无辜温和,看得秦允泽有点想要吻他。

  几秒钟之后,秦允泽俯身亲了下他的嘴角,抵住额头,声音又轻又哑:“贺思淮,你是不是傻掉了?”

  贺思淮乖顺地接受了这个亲吻,他眨了下眼睛,发现秦允泽身上的杜松味好像也变淡了,变成了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没能思考太久,很快又被吻了一下。

  大量失血让他变得恍惚,顿重,只保持着和秦允泽十指相握的动作。

  “真的变傻了,”秦允泽小心翼翼地揉了下他的眼睑,那一小块的皮肤特别柔软,“还记得我是谁吗?”

  贺思淮迟钝地想,我都让你亲了,你说你还能是谁。

  可他讲话费劲,只点了点头。

  “原来记得,”秦允泽说,“那应该也记得你昏迷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

  要不是失血太多,贺思淮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红透。

  还好秦允泽没追着不放,他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哄道:“我们检查一下,等大夫说没问题了,我再喂你喝水好不好?”

  私立医院调度周到,大夫来得很快,给贺思淮做过细致的检查,确保他意识清醒,指标正常。

  随后医生拿出无菌镊子掀开纱布,确认骨折内固定的部分。

  “没什么大碍,”大夫招呼旁边的小护士,“准备一下,给烧伤的创面换个药。”

  受伤的皮肤更加敏感,护士用生理盐水划开结痂和渗液,无菌棉签清理尚未愈合的边缘,贺思淮小幅度地一抖,又不想在秦允泽面前狼狈失态,指节笨拙地去抓床单。

  “不用看,”秦允泽俯身,用掌心轻轻扶住他的侧脸转向自己一侧,避开换药的创口,“很快就不痛了。”

  贺思淮嗯了一下。

  秦允泽温柔地拍拍他的侧脸,擦掉他的汗珠。

  重新敷好纱布,护士从滞留针的接头重新采血,检查才算是彻底结束。

  “贺先生的情况比预想要好很多,目前来看没有严重的迟发性损伤,几处骨折都做了内定,这几天千万不要用力受压,”大夫看向秦允泽,“爆炸时他位置靠墙,您又帮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没有伤到内脏和颅脑,只是出血太严重,这段时间还得好好静养。”

  “我明白,”秦允泽态度谦和,“多谢。”

  “秦先生,恕我直言,您醒得早,不代表伤得轻,骨折和灼伤都需要静养。”大夫道,“贺先生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问题,您没有必要一直耗在这里。”

  面对一番苦口婆心,秦允泽很平静:“死里逃生,我看见他才放心。”

  大夫没办法,叹气离开,秦允泽回头,只见病床上的贺思淮睁着眼睛,模样有点着急。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可惜嗓子是哑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允泽拿了小勺喂水给他:“刚醒,慢慢来。”

  贺思淮做什么都生疏,一边努力吞咽,一边仰头巴巴地看着秦允泽。

  “我们没有人员伤亡,你的助理也好好的,”秦允泽试图理解他的意思,“那姑娘傻人傻福,受伤不重,你睡着的时候还过来看了你一次。”

  贺思淮一颗心还是悬着,抓着秦允泽的手指,试探性地轻声开口:“你呢......你怎么样?”

  “我很好,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秦允泽体魄强悍,即便身受重创,从ICU出来未过多久就已经清醒,“医生说你也很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贺思淮喉间发酸:“是你在保护我。”

  “保护”两个字牵动到秦允泽的某根神经,他把贺思淮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攥在自己手心里,按在上面的力道一点点加重。

  秦允泽低声说:“但我以前没有保护好你。”

  垂落的眼睫骤然僵住,贺思淮单薄的肩背悄无声息地紧绷起来,几秒钟之后,松垮回落,顺着被褥重新塌回枕间。

  贺思淮哑声问:“你知道多少了?”

  秦允泽说:“全部。”

  秦炳权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变成一片焦黑的血肉,可他的助理侥幸活了下来,秦允泽的那一枪刻意没有击中心脏,助理被保镖转移出去,阴差阳错躲过了爆炸,醒来后在警局接受了几轮问审,通讯设备已经全部被查抄取证。

  有了这些信息,除去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秦允泽足以了解事情的真相。

  贺思淮睫毛很轻地颤抖,手指用力蹭着床单,喉间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

  “没关系,难受就不要想。”

  “......但是我想说。”贺思淮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爆炸的时候,我说过要告诉你的。”

  秦允泽摸了摸贺思淮的头发,手指从发顶垂下来,安抚一般扣住他的指节。

  “我当时年少无知,以为能救得了安禾,结果得罪了秦炳权,被他关了起来。”

  “安禾自杀以后,秦炳权不愿意给自己染上人命污点,又担心我会把这件事情暴露出去,给我打了很多奇怪的针药,后来我的精神科医生告诉我,确实有一种药可以损伤杏仁核和海马体,给人造成持续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让我复述不出那段经历,也自然无法揭发秦炳权。”

  贺思淮声音微微沙哑,靠在枕头上,语速很慢,时间都被他拉得格外漫长。

  是他太懦弱了,他记不清,也说不出。直到爆炸发生我陷入昏迷,做梦的时候梦到很多以前的事情,才把当年的经历完整地拼凑了出来。

  “我从秦炳权那里出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讲话,看到人就会害怕,听到走路的声音也会害怕,我不敢看镜头,晚上也不敢睡觉,我怕睡着以后会再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

  “我不能工作,不能正常地生活,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失望,我妈妈为了给我看病四处找医生,但我却一直不能给她正向反馈,直到她去世,我也没能好起来。”

  “我当时那个样子,真的没办法再去见你。”

  “我感到和世界都是割裂的,我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被我弄丢了,我自己也想要死掉。”

  “于是我开始尝试自杀,但都被护士救了回来,她们把我捆在约束床上,我躺在那里,恨她为什么要救我。”

  “直到有一次,我的手机掉出来被一个实习的小姑娘捡走,她看到了我们以前拍的照片——我过生日,把你给我买的蛋糕蹭在脸上,你在一边拿着纸巾要给我擦掉。”

  “她指着你的脸问我,你是我什么人。我不知道怎么答,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就即便只是朋友,有这种关系的朋友,也会很幸福。”

  “当时我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抱着手机发呆,又疯了一样地想你,想知道你的近况,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知道你家里人还会不会为难你。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你的名字,看到你因为公司上市去路演,代表秦佑参加商会,还看到你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发言,下面是一张很大的合照,我挨个找过去,找到了你,我觉得你生活得很完整,很幸福。”

  “看到这里我突然重新有了一点希望,我把新闻上有你的照片都保存起来,把手机压在了枕头下面,”贺思淮轻声说,“我主动吃药,想试着活下去看看,如果我能活下去,说不定还能看见你更多快乐的样子,即便我可能遇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