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的粥是沈长亭喂的,带着甜味儿,昨天的苦涩,好像一下就被压了下去,但生了根刺,难以拔除。
陈歇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些疼。
吃了早饭,他和沈长亭一块坐车离开深水湾,车上,阿月打电话来说,黎泽凡带着法务来公司了,意思是,今天就把合同给签了。
陈歇说他在路上,就快到了。
陈歇挂了电话,看向沈长亭,沈长亭靠在皮质坐垫上,合着眸,韬光养晦,衣冠楚楚,像是不染俗世,高风亮节的谪仙。
如今脖颈上吻痕明显,谪仙堕凡,叫人遐想。吻痕很深,不只是今天见不了人,接下来几天恐怕都见不了人。
陈歇将手搭在沈长亭的修长漂亮的指节上,轻声道:“黎家专利,要的是光启的股份。”
沈长亭唇瓣轻启:“我知道。”
陈歇抽回了手,“嗯……老师知道就好。”
陈歇眸光生涩,是不重要,还是不记得?
车从深水湾到光启,并不近,陈歇却觉得今天的车,开的格外的快。
陈歇刚进光启,就在大厅口看见一个黢黑的五十多岁男人嚷着要见光启老板,对方说的还是粤语。
陈歇看向保安,保安说,对方说是深圳厂里的员工,但是没合同,也没凭据,说光启拖欠员工工资不发,财务已经下来看过了,还拉了工资表,说没这事,光启的工资向来都按时发放。
财务也游说了一番,对方说自己看不懂的工资表,也不认识字,就要让光启把血汗钱给他。
阿月给生产部刘经理打过电话,但刘经理这周出差,估摸着在飞机上,没接电话。现在赶也不是,让对方等消息也不听,就这么僵持着。
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今天黎泽凡来了,阿月又打不通生产部经理的电话,只能暂时搁置了。
陈歇进了电梯,上楼去了会议室。
黎泽凡的律师说了几项修改的小细节,随后将合同推给陈歇。
阿月在陈歇耳边小声道:“法务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昨天,陈歇和黎泽凡谈论合同时,答应的很爽快,敲定的也非常快,可阿月把笔递给陈歇时,陈歇迟迟没有动笔。
他忽然撂了笔,问阿月:“楼下的事,你知道吗?”
阿月点头。
陈歇起身,十分歉意的对着黎泽凡鞠了个躬,“对唔住黎总,我有啲急事要处理完先可以签呢份合同。(抱歉黎总,我有点事必须先处理了才能签这份合同。)”
陈歇拿上合同,出了会议室。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安静中,光启的法务黎泽凡的律师面面相觑,这实在是个失礼的行为。
陈歇下了楼,他一出电梯,大步流星地走到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我陪你去深圳间厂度睇(看)下。”
黢黑的男人打量着眼前的年轻,衣冠楚楚的男人,“你讲嘅说话作唔作得准?(你说话有用吗?)”
阿月:“这是光启总裁。”
整个光启,没有人比陈歇说话更有份量。
陈歇和阿月,带着男人,上了老林的车,出发去深圳厂。
车上,男人和阿月倒着苦水。
陈歇在发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是在逃避,他不想签下这份合同。
他想留下光启科技,想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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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该怎么想才不会难过?
车上,陈歇的手心不停地沁出冷汗。
五十多岁,浑身黝黑的男人叫任伟。他说他在厂里做临时工做了一个星期,后来想做长期工,还能交社保,但人事经理和他说,长期工也要稳定工作一个月才能交社保。
任伟留下做了一个月,问人事经理要合同的时候,经理给了,然后和他说,需要刘经理审核,这都是必走的程序。
人事经理说最近刘经理忙,不在厂里,于是任伟又等了一个月,等到发工资的时候,财务部那边说最近公司运转困难,需要延迟几天。本来任伟想着,不过是延迟几天,没什么大事。
直到他听人说,厂里几百号员工,已经有三四个月没发工资了。像任伟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任伟慌了。
厂里有人号召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去财务部要,结果财务部的人跟着刘经理一块出差了!
任伟就被拖欠了两个月,想着还好,但家里女儿生病了,需要做手术,他急得不行,这才来港城闹的。
这事说的有鼻子有眼,阿月也觉得古怪。
刘经理出差,带着财务做什么?
任伟啐了一口,“厂入面啲同事都喺度传,话刘经理同会计有啲特别关系。(厂里都在传,刘经理和会计有特别关系。)”
厂里一向八卦、事多,具体还得看是否有拖欠工资的情况,其他闲言碎语,陈歇并不在意。港城这边每个月都是按时发工资,这钱,为什么没有进到深圳厂?
陈歇和任伟到了深圳厂,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上来,保安护着陈歇,任伟开始介绍陈歇,说这是老板,一定会把工资要回来的。
陈歇了解了一下,深圳厂不少员工都被拖了工资,说光启最近运转困难,等交了这一批货,货款到了,自然就能把钱还上了。
货都在厂里,而且刘经理说,光启在准备上市,是不可能不给工资的,这会影响光启上市。
他们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干了。结果刘经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快一个月没出现了,而且财务也不见了,深圳厂群龙无首的,他们也怕自己的血汗钱没了。
“陈总你都明白㗎,打工仔手停口停,屋企等住份粮开饭供书教学㗎。”
“大家都系为头家,份粮迟一日,屋企就紧一日啊……”
“陈总,光启拖欠嘅工资几时先可以发到?今次真系要有个明确答复先得啦!”
他们今天势必要讨个说法,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港城话来口音很重,都是外地来打工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只能用凶恶来替自己维权。
陈歇承诺:“等我了解完具体情况,最迟今个月尾一定解决工资问题。”
众人这才放行,让陈歇去了人事部,人事经理说,刘经理授意的,说光启现在情况不好,就只发了管理层的工资,底下员工要他们好好安抚一下,一定会发。
事情到这,陈歇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和阿月去了趟刘经理的家,刘经理有个妻子,还有个五岁的女儿,陈歇阐明身份后,刘经理的妻子将人请了进来。
几个月前,刘经理赌博输了一大笔钱,妻子和他闹离婚,他下跪认错,妻子念着孩子,要原谅他了,结果意外发现刘经理出轨,外面的女人已经怀孕了。
据说是个儿子。
妻子和刘经理撕破脸后,刘经理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不久前,他们刚办好了离婚手续。
阿月安慰对方一番后,和陈歇一块走了。
现在看来,刘经理带着的会计卷钱跑路的可能性较大,陈歇报了警。
这件事,少说要亏损百万。
钱倒是小事,可偏偏不知道谁请了个媒体台去厂里,员工们以为总算有人替他们撑腰,一股脑地倒苦水,夸大其词,如今光启科技拖欠百名员工工资,有钱不发一事,已经登上热搜。
陈歇坐在光启科技的办公室里,眉头紧蹙,点了支烟,阿月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陈总……”
陈歇深吸一气,“把今早和黎总的合同,拿过来吧。”
陈歇这是要签字的意思。
阿月照做,但把合同翻开时,她多嘴一句:“陈总,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媒体就来了,这绝对不是巧合……光启科技上市刚到梳理环节,不着急上市,不然等我们弄清楚了再?”
阿月不知道昨天黎泽凡和陈歇说了什么,在昨天初步拟定合同环节,陈歇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今天早上,陈歇没有签下合同,而是去了深圳厂,阿月看得出来,陈歇并不想转让股权,光启科技是陈歇的心血,是那位“贵人”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