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召之即来的小孩,生起气来,很难哄。
沈长亭不怕难哄,怕永远都哄不了。
他拿出所有的耐心,按照陈歇的心意远离,做一位合格的长辈。然而陈歇连长辈的身份都没想给他,只是搪塞的理由,只为了与他划清界限,只想离开港城。
江教授已经订好了包厢,陈歇下车后就走,头也没回,进包厢时,唇角勾起笑容,“师父。”
江教授起身迎接,看向陈歇身后的沈长亭,“沈会长,请坐。”
沈长亭拉开一把椅子,陈歇坐在了江教授的另一侧,沈长亭手一顿,停住了动作,走到陈歇身侧坐下。
他面色从容沉稳,正襟危坐。
没一会,服务员上了菜。
江教授提了杯酒,“沈会长,无雾的腿多谢您牵线。”
沈长亭:“你照顾咗小岸两年,係我该多谢你。(你照顾小岸两年,是我该谢你。)”
江教授如实道:“沈会长将小岸教养的很好,我哪谈的上照顾,这孩子,懂事,有眼力见,一说就懂了,脾气好的很。”
沈长亭眼睛眯着,感慨道:“以前好钟意耍性子。(以前爱使小性子。)”
陈歇兀自笑了一下,他的性子早就在四年前与邰彬道歉时,被磨平了。
“还真看不出来,这孩子,大局观强。”
“係啊,长大了。”
江教授哈哈一笑,恨不得将陈歇捧到天上去,“律所里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回港城后也是,如果不是准备出国读博,还真有几个合适的,想给他介绍。”
沈长亭冷声道:“还要读书,不急。”
江教授看向沈长亭,沈长亭的目光停留在陈歇身上,眼神微暗,漆黑的瞳孔中泛着波光,江教授莫名的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不应该属于叔侄关系中。
江教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有多想,又或者说不敢想。
饭桌上,江教授与沈长亭说了陈歇在国外的许多事,也说了国内的经济政策,沈长亭对陈歇国外的事比起经济改革,来的要感兴趣许多,俨然一副长辈的姿态。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沈长亭说唐沉会与周行长女儿订婚,博瑞的名誉受损,会得到恢复和缓解,正常上市没有问题。
沈长亭还问了陈歇工作的提成。
沈长亭都开了口,江教授自然往高了给,陈歇起身去了趟厕所。
沈长亭看向江教授,“江律师,可唔可以帮沈某个忙?”
“沈会长客气,尽管吩咐就是。”
----------------------------------------
第114章 好好养他
陈歇回来的时候,江教授与沈长亭正在谈光启,更准确来说,是在谈一个光启的案子。
去年八月,光启科技签下与奇点科技的《股权收购协议》,从杨、林二人手中总共收走57%的股份,想收购合并奇点。
没想到奇点科技的两位股东,为提升市场业绩,虚增利润,财务造假,进行合同欺诈。这件事,是光启财务去奇点科技清账时发现的,性质恶劣,光启科技想追究三人的刑事责任,需要一名打官司的律师。
江教授向沈长亭谈的津津有味,陈歇却在听见光启两个字的时候,四肢僵了一下,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大概是听明白了。
沈长亭相邀,江教授要接这个案子。
光启科技的官司明明可以找港城律师代理,却找了江教授。江教授是做国际金融案与公司上市的。他在京城待了很久,也在纽约待了很久,国际业务非常熟练。
但这些并无法运用在港城公司上,港城的法律,与内地略有出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应该找经验更为丰富的本地律师才对。
陈歇心里隐隐能猜到了沈长亭的心思。
不是陈歇有多聪明,是他实在太了解这位曾经深爱七年的男人了。
陈歇强忍着,没有在饭桌上扫兴。今晚是江教授精心安排的答谢宴,不该让他与沈长亭的私事,将场面弄僵。
现在在江教授眼中,他们是叔侄关系,陈歇也并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与沈长亭曾经那见不得光的七年。
吃完饭后,国色天香门口停着两辆豪车。
老万下车,扶着喝了点酒,微醺的江教授上了车。另一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多年未见的老林走了下来,笑眯眯的替陈歇拉开后座车门,“陈生。”
陈歇两年前离开港城时,给过老林一个红包。红包里的钱不少,足够老林休息一段时间,重新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又或者是继续留在光启。
老林是光启签下配给CEO的司机。即使陈歇离开,老林有劳务合同,不会轻易被辞职,何况老林是个有眼力见的,没犯过什么错。
陈歇见到老林的那一幕,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他笑着说:“林叔,好久不见。”
老林眼底泛着薄光,“嗯……上车。”
陈歇进了后座,老林为他关上车门,沈长亭从另一侧上来,车门合上,老林问了地址,先送陈歇回去。
车上,一片安静,原本要对沈长亭说的话,被吞咽入喉。不管是老林,还是卖糖水的老奶奶,都是由沈长亭善了后。
陈歇当初走的时候,把一切都抛下了,如今回来的时候,似乎所有的人和事,在陈歇离港的两年里,都往好的地方发展。
他心里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大石,被沈长亭搬起来,轻轻挪开。
陈歇并不知道,他离开后,所有与陈歇有关的东西和人,都像是一件难得的“遗物”一样,被沈长亭精心对待。
即便这些东西,伴随着刺痛的真相,依旧在沈长亭这得了善果。
除了沈长亭自己。
陈歇出海遇难的事,他没告诉过陈歇的朋友,独自承受着“尸骨无存”的答案。
车到了向天泽的小区,陈歇下车前,掀起眼皮,看向沈长亭:“谢谢。”
他在替卖糖水的奶奶,替老林感谢沈长亭。
沈长亭不语,下车送陈歇进了小区,陈歇难得没有走的很快,他慢慢地走,走到小区楼下时,还是开了口:“光启的官司……”
沈长亭抬手摸了摸陈歇的发丝,“是老师错了,让你受了委屈。”
“不该凶你。”
迟到两年的道歉,像是往池子里砸了块石头,“咚”一声的落水声,池子里泛起阵阵涟漪。
陈歇修长的黑睫颤了颤,一瞬就挂起了泪珠,他低头,睫毛一颤,泪珠在黑夜中滚下,清秀的脸上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整个胸腔发酸,从喉咙蔓延到了鼻腔里。
“没事儿。”陈歇故作轻松,“都过去了。”
陈歇的确冲动,动手打了邰彬,为了个人渣,差点赔上自己的前程,太过不值当。
陈歇血气方刚,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其实后来回想起来,他也怪不得沈长亭。手握重权的谋士,尚且徐徐图之。
易怒的性子,的确需要沉淀一番。
“两年没有你的消息,我总想着那是最后一通电话该怎么办……”沈长亭抽回手,指节微微发抖。
权势滔天的沈长亭,也会害怕,也会后悔。
要是他当初不凶陈歇,陈歇就不会走,就不会遭受黎媛青的迫害,就不会在海上漂泊一夜,就不会躲着他。
自作自受的恶果,沈长亭都咽下。
陈歇不给沈长亭机会,沈长亭就创造机会,一点点地靠近陈歇,被推开了,他就静静地在远处看着陈歇,守着陈歇,把资源、金钱,一一捧上。
是弥补,是愧疚,基于这些之上的是爱与克制。
陈歇明白沈长亭的言外之意。
他眼底泛着热泪,抬头直视着沈长亭。
“沈老师,陈岸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为了光启留在港城。”
陈歇的话决绝,没有被愧疚与道歉所裹挟。
他和沈长亭之间,是无法翻越的高山,是难以填平的鸿沟。
这是沈长亭狠心欺骗他做小三必须遭受到的报应与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