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跟他签长约,就不能那么着急捧他,否则他以为自己天资多么出众,在哪都能发光,不会感激你对他的提携。”
“如澜,听我的,别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吃午饭吧。”
“你呢?别又忙得忘记吃饭,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数落石菲,她到底怎么照顾你的。”
“她是我的助理,什么都听我的,照顾我的是我自己,好了,不聊了,我们都去吃午饭。”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情跌至谷底。
卓柯寻克制着自己终于再见到人的喜悦,“谢谢你上回送我的摆件,很漂亮。”
相如澜神色郁郁,在工作中,他常被人视作笑面虎,只表面柔和,内里残忍不留情面。
他们不知道,相如澜其实表里如一,内里也柔和,只是硬逼自己狠下心肠。
海潮是他的生命,他的心血,他的梦,他必须用尽他的一切来守护它,即便这个梦,越做越现实,越来越不像个梦了。
“不客气,”相如澜虚弱微笑,“那是成套的装置,我只送了你一部分。”
卓柯寻失笑,“真的吗?”
相如澜笑了笑,笑得让卓柯寻不忍移开视线,“很基础的销售策略。”
“我是个商人,他是个艺术家。”
相如澜整个人完全蜷缩在沙发里,他没有看卓柯寻,也许这已不是婚姻咨询,而是他痛苦的自白。
“是我改变了他?是我污染了他?”
相如澜忍不住,手掌抵在额头,他下巴颤抖,濒临崩溃。
卓柯寻上前,弯腰拿纸巾触碰他柔软的面颊,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安慰。
“婚姻原本就是两个人相互改变的过程,你不能只看到你对他的影响,他一定也影响了你,还有,如澜。”
卓柯寻不假思索地叫他的名字,好像他们已经是许多年的朋友,“用污染这个词,实在太苛责自身,别这样伤害自己。”
相如澜抬手,想拿纸巾,却碰到卓柯寻的手,他仰头,卓柯寻正目光灼热地望着他,相如澜略微怔住,立即坐直,避开了卓柯寻的手,自己抽了桌上纸巾擦拭眼泪。
卓柯寻僵在原地,相如澜擦干眼泪,扔掉纸巾,“谢谢你,卓老师,我感觉好多了。”
卓柯寻尚余尴尬,面上发烫,“对不起。”
相如澜垂了下脸,径直起身,“卓老师,我的咨询到此为止。”
结束来得干脆利落,一刀斩下,丝毫不拖泥带水,卓柯寻被惊到,不由追问:“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相如澜瞥他一眼,那一眼,令卓柯寻回想到海潮网站首页那张照片,艺术王国的缔造者,独坐红椅,眼神穿透人心。
“卓先生,”相如澜语气柔和,“欢迎来海潮旗下商品店购置套装剩余部分。”
卓柯寻脸色惨白,他发现了,他发现他偷偷调查他了。
相如澜离开咨询室,他没有跟卓柯寻多计较,多少,他也算给过他些许安慰。
只今日这种变味的安慰格外叫相如澜难过。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不变的?
江檀变了,他也变了,真是悲哀。
他还固执地假装若无其事,不知要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到几时。
手机嗡嗡震动,相如澜疲惫地拿起。
卓柯寻的道歉,密密麻麻的长文,相如澜没耐心看,删除拉黑,以后也不想再去寻什么婚姻咨询,实在太可笑。
有什么用?谁也帮不了他。
人要靠自己照顾,也要靠自己做决定。
相如澜轻吸了鼻子,给石菲发信息,“把闻铮的联系方式给我。”
石菲很快发来,相如澜在车里拨了电话,他拨过去,才想起他这电话对闻铮来说是陌生人,也许他不会接。
而且,这么晚了,都已快十点。
相如澜想挂断时,那头电话却出乎意料地接通。
“喂?”
深夜,寂静的车,男孩的声音对相如澜来说,还稍显陌生。
相如澜不知怎么没有立即回应。
倒是闻铮试探地问:“相老师?”
“嗯,是我。”
相如澜应声,随即痛快回复,“我答应做你的人体模特。”
一大早,相如澜这边就忙得团团转。
海潮旗下有无数商品店,今年十周年,各种联名授权都等着相如澜拍板定下,一早上的会开了三个小时,最终也只定了其中三分之一。
等会议结束,石菲才上前通报,“闻铮来了。”
相如澜停下翻阅画册的手,“什么时候?”
“在外头等了两个小时。”
“让他进来,你要教他预约。”
今日相如澜让石菲端了清水进来,闻铮道谢,终于喝了一口。
相如澜捧着自己那杯清水,心说真是怪事,竟有学美术的不碰咖啡因。
“下次要来,你提前跟石菲预约,你现在时间宝贵,不能那么浪费。”
“好。”
闻铮虚心受教,相如澜看他像个满分好学生,他看过他的成绩单,科科都优秀。
那点怪异的走神早已随时间流逝消失,相如澜以长辈眼光看他,闻铮才二十岁。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闻铮面色迟疑,“我想开始画画。”
“非常好,你需要独立的工作室或是助手?石菲会为你提供。”
闻铮没有马上回答,相如澜在他的眼神中不自禁地微微向后仰。
闻铮直直地看着他,“老师,我需要模特。”
第7章
电梯抵达顶楼。
海潮创立之初,占地面积和街边杂货店差不多,那样狭小的空间,相如澜还是在阁楼设了画室给江檀。
那是他们的乌托邦。
他们在里面画画,睡觉,做-爱,互相把油彩涂在对方身上,嬉笑打闹。
年少的日子,好似没有苦,只有乐。
后来,海潮两次搬址扩建,相如澜始终为江檀保留画室。
一直到海潮在此落地生根,相如澜在顶楼为江檀留了一间最好的画室,够格画巨幅油画。
恒温恒湿,安静明亮,玻璃顶带来自然的天光,跟从前那间逼仄阴暗的画室相比,宛若天堂。
可惜,江檀没有来过。
相如澜密码解锁,推开门,纯白的空间,美到梦幻,墙边升降机都是一色白。
闻铮站在门口,“这里,给我用?”
“嗯。”
反正也没人用,给谁用都一样。
画室内摆着几把椅子,相如澜在其中一把坐下,“说说看你的构思。”
闻铮在相如澜的示意下在他对面坐下,“我想画老师的背。”
“你想要什么姿势?”
“我还没想好。”
人体模特需要在画家的指导下配合调整各种姿势,让画家捕捉到最贴近他心意的一瞬间。
相如澜只给江檀做过人体模特,江檀通常都是随便他摆姿势,画没多久,就又压着他做-爱。
那不像是在画人体,而是在玩某种性-爱游戏。
相如澜拗不过江檀,总是任他欺负。
相如澜神情中显露一丝忧郁,他想到江檀,想到过去,心就幽幽地发疼。
“我没有时间长时间地在这里给你做模特,”相如澜把话说清楚,“我不管你是用自己的眼睛、大脑去记忆,或是用照片、视频来辅助,总之,靠你自己解决,有问题吗?”
闻铮听到这样苛刻的条件,也丝毫没有慌乱,迎上相如澜审视的目光,“没问题。”
“我去换衣服。”
画室隔间有更衣室,浴袍都是未拆封,簇新的。
相如澜脱了衣服,换上浴袍,他因为害羞,怕江檀会在这里胡来,更衣室里都没有放置镜子,他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神情,只觉得异常难过。
收拾心情,相如澜出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