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看着那幅巴掌大的小稿,心头剧烈震动。
那天晚上,他在闻铮眼中竟是这样的?
相如澜烫手似的扔下那张小稿。
石菲送人回来,看到桌上小稿,“相老师,这是闻铮的画?”
相如澜没有回答,他翻过那幅小稿,“你多留心罗朗那边进度。”
“那闻铮呢?”
相如澜转回办公桌后,望着窗外风景,“他需要人体模特。”
石菲惊讶,“他想画人体?”
“连你也觉得不可思议。”
石菲说:“他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相如澜喃喃:“最怕他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石菲帮助闻铮跟进人体模特的事,不过两天,噩耗传来。
“闻铮可能会退出。”
相如澜脸色沉下去,“什么意思?”
“他不满意那些模特。”
“你给他找了多少模特?”
“市面上能找的都找了。”
以海潮的能量,哪怕闻铮要成名超模来画,也能够请到。
相如澜脸色更沉,“他提的什么要求,他们都不能满足他?”
“这就是问题,”石菲面露痛苦,“他没有要求。”
闻铮只说看感觉。
这对乙方来说可能是最地狱的要求。
石菲明白相如澜对闻铮的重视,愿意尽量配合闻铮,闻铮倒也很配合,看了许多照片,摇头。
石菲让他试着见真人,闻铮抽空见了,还是摇头。
石菲问他到底要什么。
闻铮:“不是他们的问题。”
完蛋,艺术家的偏执病上来,石菲投降,告诉闻铮他的时间不多,罗朗小稿都已定完,快正式开工,他再不抓紧,就赶不上了。
闻铮沉默片刻,他并非故意要跟石菲作对,是真的做不到,“对不起,我可能要让相老师失望了。”
“他怎么能那么任性?”相如澜不禁恼怒,“他知不知道这个机会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石菲静默地看他,相如澜慢慢泄气,很显然,闻铮是知道的。
他非要画他不可,否则,他宁愿放弃这次机会?
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个疯子。
相如澜沉思片刻,背靠向椅子,“我要见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联系他。”
石菲人快走出,相如澜又补了一句。
“让他白天过来。”
第6章
江檀人还没回,卖品先到画廊,装甲武装运送,相如澜察看账单,江檀这次花了1000w美金。
拍品目录,相如澜没有细看,交给石菲处理。
江檀电话来问,他这次眼光如何。
相如澜笑说,要将画廊老板位子给他坐。
江檀哈哈大笑,声又转向低沉,“如澜,我想你。”
相如澜心中一痛,“我也是。”
他想念江檀,真的非常、非常想念。
闻铮一进来,相如澜就忍不住笑了。
相如澜的微笑,显然让闻铮感到了不好意思,他神情窘迫地打了招呼,“相老师。”
“爱美育婴?”
闻铮来得很着急,他从打工的地方赶来,还穿着粉色的工作衫,上面图案幼稚可爱,长颈鹿正吹泡泡,他解释说:“我在兼职,学前教育。”
石菲试图帮闻铮减轻兼职负担,让闻铮来海潮兼职,被闻铮拒绝。
许多艺术家都性情古怪,有的是天性,有的是包装,太正常的人做不了艺术家,石菲已经习惯。
石菲想要说服闻铮,被闻铮察觉意图,闻铮先道谢,再解释,他并非自尊心作祟,而是工作早有规划,海潮离学校太远,他也不方便。
“画画需要体力,我没有闲钱健身,”闻铮说,“那样一举两得,我不觉得辛苦。”
石菲叹服,回来转告相如澜,相如澜轻轻叹息,“石菲,你信吗?”
石菲笑笑,“他脾气挺犟的,我怕同他闹僵。”
石菲跟无数艺术家打过交道,已很能分辨谁是真个性,谁是假正经。
闻铮十成十是个犟种。
石菲说闻铮很像她去藏区旅游见过的那些牦牛,看着温温吞吞,一副老实相,实际发起脾气来,原地死站,怎么也不听人摆布。
相如澜被她逗笑,想到闻铮的眼睛,温顺、诚恳、忧郁,却又似带着某种偏执。
石菲的比喻真恰当,的确是初生牛犊,够胆量,也够倔强。
“石菲说你可能退出?”
闻铮摇头,“我想完成作品。”
所以问题是出在他这儿了?相如澜拿出威慑力,“石菲给你介绍许多模特。”
闻铮还是摇头,他看着相如澜,说:“他们都不够好。”
相如澜心念一动,这与他挑选主展品的想法不谋而合。
退而求其次,就是庸俗,艺术最容不下庸俗。
相如澜尝试换个方式与他沟通,语气轻松许多,“你有没有想过,展出以我为模特的巨幅油画,别人会以为是我的写真展览,当我自恋发狂。”
闻铮没有笑,他解释,“我可以只画背。”
人的背也有辨识度,但毕竟不像正脸,大家可以自由遐想,不至于一定对号入座。
相如澜沉默着,他想到那幅小稿,非常动人。
他还没来得及看闻铮其他作品,已能断定闻铮将会在未来十年横扫艺术界,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错过闻铮这样的天才,相如澜绝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他只给江檀做过人体模特。
“我会考虑,”相如澜抬眼,丹凤眼柔和,他跟闻铮谈条件,“听石菲的话,让她安排你的兼职,不需要来海潮,她会为你就近择业。”
闻铮没多犹豫,“好。”
石菲说他犟种,极难搞定,在相如澜面前倒很老实听话。
闻铮走后,相如澜思索再三,连线江檀。
江檀正在午宴,相如澜听到杯盏清脆触碰的声音。
“宝贝想我了?”
他带着笑意开口,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他想他其实还是爱江檀的,事情大约没他想得那么糟。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十周年展,青年画家区域,我一直定不下主展品。”
“原来是这事,那有什么为难,你直接展出我出道时的作品不就好了?我不过三十五,也还是青年画家。”
“别闹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罗朗不错。”
相如澜也觉得罗朗……还不错。
江檀似乎听出相如澜的迟疑,他跟那边说了几句回避的话,起身换了安静地方。
“罗亦笙和傅灵犀会很感谢你,他们夫妻绘画水准三流,交际一流,人脉资源丰富,对海潮未来发展极有帮助,你何不卖他们一个人情?”
江檀一番话,相如澜心下苦涩,柔声说:“你多虑了,海潮哪还需要卖那种人情?”
“眼光放长远总没错,再说罗朗也不差,你还找得出比他更合适的吗?”
相如澜嘴唇微颤,“那,闻铮呢?”
江檀在那头愣了一秒,随即失笑,“如澜,你不用那么卖我面子。”
相如澜有些着急,难道江檀看不出来闻铮多有天赋?
“你不觉得他很有天分吗?”
“天分?能考上美院的谁没有?我没看出他有多特别,不过就是个学生而已。”
相如澜沉默片刻,他低声说:“你当年还是学生时,我也已看出你的天分。”
江檀也沉默,很快语气转柔,“我明白了,你从他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你想帮他。”
不,相如澜心说,他只是真心感叹闻铮的才气,但他并未否认江檀所说。
“傻瓜,别太感情用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