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8)

2026-06-24

  罗朗自小受父母期望颇高,自信到自负,非如此,早在父母高压下抑郁成疾。

  “我能问是谁吗?”罗朗微笑,露出八颗齐整的牙齿。

  他的个人形象也很出众,阳光俊朗,走的是正派世家子路线,艺术家里,他这样的很稀缺。

  相如澜说:“他马上就到。”

  闻铮来时,相如澜跟罗朗在聊他的构思,罗朗野心很大。

  “我想画星空,海潮已经有一幅《澜》,它需要有天空呼应。”

  相如澜微笑,不置可否,他的微笑带着一种审慎的矜持,让人不由想要伏低做小,听他指教,可他从不轻易给出意见。

  罗朗见过他三次,头回是父母引荐,这世上大多子女都要仰仗父母,艺术家为什么不行?

  见面之前,他父母说,相如澜眼光毒辣,一眼把人望到底,照妖镜也没他狠,不奢望能被他看好,千万不要招来恶评,否则罗朗在这行算是完了。

  罗朗失笑,说哪有那么可怕,我怎么听说相如澜从来不给恶评。

  他父母嗤之以鼻,在艺术圈,恶评也可以是“还不错”。

  等到真正见面,罗朗极为惊讶。

  几乎大部分之前在照片或是影像上认识相如澜的人,见到相如澜本人都会感到惊讶。

  照片上的相如澜一丝不苟,刻薄精明,神情冷峻,看上去张嘴就要给人判刑。

  而相如澜本人精致优雅,同人走近,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气质不平易近人,柔和的高贵。

  罗朗事后评价,说他极像那幅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后伊莎贝拉的肖像画给人的感觉。

  无论如何,相如澜并不可怕,罗朗比他只小十岁,不至于将他当成长辈,相如澜的外表跟他没什么年龄上的区别,罗朗分神地想,他是怎么保养的?

  “闻铮来了。”

  助理敲门打断,罗朗站起身,相如澜迟疑片刻,也站了起来。

  今日闻铮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他穿白色衬衣,黑色长裤,自然卷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白色球鞋一尘不染,斜背着包,可以直接去拍大学宣传照。

  闻铮看到罗朗,略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诧异很快闪过,眼神落在相如澜身上,“相老师。”

  罗朗也很诧异,他看相如澜,“他是学生?”

  “坐下说。”

  相如澜让助理倒了花茶,上次助理倒咖啡,闻铮一口都没喝,可能是喝不惯。

  相如澜坐在单人沙发里,闻铮罗朗,一左一右分坐两边。

  “你们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

  罗朗闻言,立即微微欠身,朝对面闻铮伸手,“你好,罗朗,幸会。”

  闻铮跟他握手,“你好,闻铮,幸会。”

  罗朗饶有兴致地坐下,他的对手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有意思。

  闻铮低头沉默,他比上次看上去更拘谨。

  相如澜猜测大概是因为罗朗在场的缘故,他本不该给他压力的,但是。

  他简单说了下目前的情况,罗朗是知情者,他态度大方,不介意竞争。

  闻铮今日才收到通知,他说:“谢谢相老师,我会珍惜这次机会。”

  相如澜心中暗暗有些欣赏他这样的不卑不亢。

  贫穷是锻刀,它会打磨人,有些人在它的磋磨下破碎,有些人则会在高压下愈来愈光彩出众。

  罗朗也察觉闻铮身上的沉稳气度,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不敢再小觑对手。

  话说完毕,相如澜叫助理进来送客。

  “相老师,”闻铮抬头看向相如澜,他今天第一次直视相如澜,眼珠浓黑,“我可以留下跟您单独聊聊吗?”

  罗朗张大嘴,助理都愣住了。

  相如澜也惊讶,他看到闻铮微厚的唇拧了一个角,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让助理先送罗朗。

  “你有什么事?”

  本来今日就是闻铮主动要见,相如澜猜应该和绘画有关,他手拿着茶杯,像是举着盾牌格挡在身前,与闻铮距离至少超过一米半。

  闻铮沉默。

  相如澜手指握着茶杯,茶杯是玉质胎,触手温润,如人的肌肤。

  室内安静极了,相如澜耐心等待,听自己的呼吸。

  “相老师。”

  良久,闻铮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眼看相如澜。

  那一眼让相如澜心惊肉跳,他触到《锻》的热度,烧红的铁,滚烫的火星真的溅射到了面前。

  “我想画人体。”

  相如澜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你是说,巨幅油画人体?”

  闻铮点头。

  这是个极为大胆的决策,巨幅油画人体,摆在展厅的主要位置,该是多么惊艳震撼。

  同时也极冒险,巨幅人体,成熟画家都不敢轻易挑战,闻铮这么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竟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相如澜心中再次暗暗赞叹,他敬佩这个男孩的勇气。

  “那很困难,”相如澜说,“你只剩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我想试试。”

  相如澜无法拒绝闻铮这个提议,他已经开始感到兴奋,一股久违的,带着期待的火花从他的四肢燃起,握着茶杯的指尖发烫。

  “好,我同意,石菲会协助你。”

  得到应允,闻铮还是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相如澜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闻铮绞紧双手,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相如澜敏锐地感到某种可能性,他屏住呼吸,握杯子的手发颤,他刚想阻止,闻铮先说了出来。

  “相老师,您可以做我的人体模特吗?”

  “不行——”

  相如澜悚然,毫不迟疑,断然拒绝,尾音几乎与闻铮的声音重叠。

  闻铮眼神略微黯淡,“对不起,相老师,是我冒犯了。”

  相如澜心脏怦怦直跳,他把杯子放下,往旁边挪了挪,好离闻铮距离更远,语气变得严厉,“你想搞噱头?海潮不是这样出花招的地方。”

  闻铮立即辩解,他的辩解很简单,就只有两个字,“不是。”

  可配上他的神情,说服力十足,他是真的想要画相如澜。

  相如澜手指整了下自己的领带,他打量闻铮,觉得闻铮还没有放弃那个疯狂的想法,不禁询问,“为什么?”

  闻铮看着他,他再次沉默,沉默是有厚度的,相如澜有些透不过气,想松一松领带,或是解开头发。

  不行,他不能这么失态,比个幼稚的大学生还沉不住气。

  闻铮幼稚吗?从助理石菲提交的资料来看,这绝对是个早熟的男孩,幼稚的男孩是罗朗那样的。

  “那天,我到海潮,看到您从车上下来,您的背影,让我非常有创作的欲望。”

  相如澜喉结轻滚,回想起那个夜晚,他一转头,撞进一双动物似的眼睛。

  “你想画人体,我同意,”相如澜不再跟他继续讨论下去,“我让石菲给你介绍模特。”

  闻铮也没再坚持或是辩驳,只是沉默,相如澜当他默认。

  相如澜起身要叫助理进来送客,闻铮跟着起身,他打开包,从里面掏出被牛皮纸包好的东西,不过巴掌大,递到相如澜面前。

  “相老师。”

  “这是什么?”

  闻铮没说话。

  相如澜迟疑片刻,接在手上,那东西有温度,大概闻铮一直双手紧紧隔包按着,把它熨烫了。

  等闻铮离开,相如澜犹豫再三,还是坐下,拿裁纸刀裁了外面的牛皮纸。

  闻铮包得极仔细,牛皮纸用量不多,一丝不差,他大概是个很节俭的男孩子。

  相如澜手不巧,裁开的是下面,先看到闻铮的签名,再一点点揭开。

  他看到一点黑色。

  再揭开,还是黑色。

  再揭、再揭——

  一头如瀑的漆黑长发荡在腰间,乳白色光芒自上而下,犹如天使头顶光环,画中人散发强烈孤寂,像是在渴望有谁能从背后将他拥住,永久地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