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管的,”相如澜眼皮用力撑着眼眶,以克制住落泪的冲动,“我是你的代理人,也是你的朋友,江檀,我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你错了,”江檀粗暴地打断,“你应该忘记,你应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江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相如澜道:“如澜,我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他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江檀的心里一直有一块极为幽暗的地方,他从来没向他打开过。
也许,在他认为江檀不了解他时,他同样,也不了解江檀。
他们彼此都害怕让对方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东西。
相如澜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地看着江檀。
“如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停笔不画画了吗?其实答案很简单的,因为——”江檀忽然扬起破裂的嘴角,对着相如澜笑了笑,那笑容疯狂而又绝望,他一字一顿道,“我讨厌画画。”
他不是画不出来,也不是为了让画增值,他就是,讨厌画画,一个画画,讨厌画画。
“如澜,你很爱画画吧?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在明知自己天赋不佳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挫败过后,还那么纯粹地热爱画画,为什么啊如澜?”
手指颤抖地点着自己的胸口,江檀满目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能不是因为我会画画才爱我。”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他在享受着爱的同时备受煎熬,没有一分钟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快乐。
江檀手指发抖,他试图证明相如澜爱的就只是江檀,可他失败了,“我是谁?如澜,我只是个傀儡,我只是附着在我绘画天赋上的傀儡!没有人在乎江檀!”
江檀摇头,“不,你不一样,”他又笑了笑,一边笑一边涌出泪水,“你连会画画的江檀也不在乎了。”
“江檀……”相如澜上前,“别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怎么不是呢?”
江檀双手不住颤抖,“我如果不会画画,没有人会资助我,我如果不会画画,我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找我,我如果不会画画,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手猛地朝前一指,“他如果不会画画,你会注意到他吗?!”
相如澜抓住江檀的手,江檀手冰得厉害,相如澜也跟着发抖,“江檀,我们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江檀抬起另一只手,他想推开相如澜,看到相如澜的脸,却又舍不得,“如澜,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只爱江檀呢?”
相如澜看着江檀迷茫而绝望的眼睛,“江檀,你如果还相信我,那我可以告诉你,相如澜曾经爱江檀,不是因为江檀会画画,是因为江檀总是主动热情地跟相如澜打招呼,江檀会耐心地聆听相如澜的苦恼,江檀能及时发现相如澜心情低落,帮忙开解,江檀既骄傲又张扬,相如澜做不到,所以很羡慕,也很喜欢……”
相如澜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这些眼泪不是为江檀或是相如澜落的,是因为他们曾经真的那样炽烈地爱过。
江檀听着,却只是不停地笑,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对他都是有企图的。
资助他的慈善家在得病的小孩当中精心挑选了他,因为他会画画,可以炒作话题。
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一次又一次重新来找他,用各种各样包裹着糖衣的话来解释来求谅解,最后也还是想从他手里拿到钱,好给他那个健康的弟弟买车买房。
只有相如澜,相如澜用他的不爱来证明,他曾经爱他,就是很纯粹地爱着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悲的事情呢?要用不爱才能来证明爱。
“如澜,你知道吗?”江檀看着相如澜,他的如澜,那么好的如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捡了颗鱼眼珠误以为那是珍珠,每天捧在手心里精心打磨,十几年才发现真面目,原来他既不美也不亮,是因为你才发光,离开了你,他什么也不是。”
相如澜用力摇头,“不是的,江檀,也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在互相束缚,离开我,未必会有你想得那么糟,你还是那个江檀,江檀,你听我说,你只是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起来的,江檀……江檀——”
江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相如澜被一齐压倒在地,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冲过来,闻铮扯开了压在相如澜身上的江檀。
相如澜由闻铮扶着坐起,他慌忙一指,闻铮不用他说就过去一把将拉起的人扯到背上,“老师,还能开车吗?”
相如澜慌乱地点头,手虚虚地扶着江檀,赶紧一起下楼。
闻铮将人放到后座,系上安全带,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人也坐到后座照看江檀。
“老师,行吗?”
闻铮手扶着前座,手掌按了下相如澜的肩膀,相如澜抬手握了下他的手,点头,“你看好他,他应该是吃了药。”
“好。”闻铮也握了下他的手,才收回手。
相如澜脚踩油门,打了方向盘往最近的医院开。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闻铮直接拉着昏迷的人下车,“老师你去停车,我带江老师去急诊。”
相如澜点头,看着闻铮背上了人,情不自禁地喊:“闻铮——”
闻铮扭头,四目相对,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传递出安心的信息,呼吸都刹那顺畅了不少。
闻铮轻轻点头,背着人往急诊狂奔。
等相如澜匆匆忙忙停好车,到急诊门口时,只剩下闻铮一个人了。
相如澜疾跑过去,闻铮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师别担心,江老师已经进诊室了,医生判断是酒后服用安眠药,正在洗胃,不会有事的。”
相如澜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就这样搭着闻铮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急诊这里全是人,相如澜看着闻铮,眼中泪又涌上,不管不顾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也抬手搂住了人。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江檀出事……也怕……”
相如澜手臂收紧,“……你受不了会离开我。”
他才刚刚品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才刚刚感受到原来爱情还有别的样子,他真的不想放手。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在相如澜跟江檀对话时,他听到看到的不是他们曾经的爱情有多美好,结局又有多潦倒,他只是一直反复在想:如果是我,我不会为了证明什么,就让他痛苦。
“相如澜可以为江檀担心害怕,”闻铮手掌轻轻覆住那柔软的发丝,一字一字郑重地做出保证,“相如澜永远不用因为闻铮害怕。”
第74章
“咚咚——”
相如澜回头,病房门推开,闻铮提着纸袋进来,冲相如澜轻轻晃了晃。
相如澜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笑了。
闻铮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对着相如澜笑了笑,“三倍奶和糖的咖啡。”
相如澜这下也真的笑了出来,“那不是甜到发齁?”
“试试。”闻铮把咖啡递过去。
相如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果然很甜,我挺喜欢的。”
闻铮也笑了笑,“其实只有双倍。”
相如澜低头浅笑,他当然喝出来了,只是比他平常喝得要甜那么一点点,是闻铮特别的心意,所以他也特别地喜欢。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檀还没醒,相如澜跟家里人报了平安,和闻铮一起在病房守着。
“上次老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等着?”
“没有,是黄晰在照顾。”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