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9)

2026-06-24

  相如澜把小稿还给石菲,他什么都没说,石菲收起小稿,转身又转回,“老师,您不评价吗?”

  相如澜抬眼,眼神微凝,一点压迫感足以让石菲耸肩卖乖,举手投降,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对老板发问:“是未来艺术家,他很关心老师您的看法。”

  相如澜一怔,“什么?”

  “我每回过去看他,他总会问,相老师有没有说什么,相老师觉得好不好,相老师喜不喜欢,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石菲微笑,“我误会他了,原来他没有艺术家的脾气,还是懂得尊重金主的。”

  小稿被重新包好,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位,相如澜开着车,车辆飞驰在街头,油门指针转动,他开到一百码。

  距离上次见到闻铮已过去两周。

  这两周,相如澜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他每天要跟数不清的人与事打交道,要维持一个综合体画廊的良性运转,他必须付出他几乎全部的精力与时间。

  很久以前,相如澜有某种幻想,等事业到了一定的台阶,他就可以放松,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事实是不断扩建壮大的海潮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把他缠住,让他连片刻的喘息都变成奢侈。

  相如澜咬牙忍耐,没关系,至少江檀变得自由。

  而现在,相如澜必须承认,他没有他想得那么无私伟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夹着那幅小稿下车步行,一直步行到接近校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学校与他当年上学时期相比,变化何止万千,可路始终还是那条路。

  相如澜站在街边,定定地望着,仿佛看到无数的他与无数的江檀。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江檀把手偷偷放进他的脖子,他痒得一激灵,嗔怒地看他,江檀嬉笑着,毫不避讳地亲他的脸,他吓了一跳,紧张地转头看有无人注意,江檀却向前跑了,张开手臂,对着他放肆大喊,相如澜,我爱你——

  凌晨的学校,无数人在等待月食,漫天的惊呼声中,黑暗逐渐侵蚀整个城市,他依偎在江檀怀抱中,既恐惧又兴奋,江檀紧紧地抱着他,吻他的额角,他相信他们会爱到世纪末日来临。

  他们毕业了,江檀的作品得了奖,相如澜没有,江檀在他的获奖作品署名后面加上Lan,如澜,毕业快乐,我要把我最好的全都给你!

  ……

  相如澜站在街角,浑身颤抖,不能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檀,江檀。

  相如澜强忍眼眶中的泪水,他骗不了自己。

  十年前的他,在放弃画画时,剥离血肉般挣扎得万分痛苦。

  十年后的他,在想要放弃江檀时,那是比放弃画画,更加痛苦的痛苦,宛若钝刀凌迟,寸寸痛入肺腑。

  他做不到,他也许,真的做不到。

  相如澜把小稿交给闻铮的老师。

  闻铮的老师也是当年他与江檀的老师。

  “闻铮最难得是专注,他很耐得住寂寞。”

  老师对闻铮夸赞一通,然后遗憾,“江檀好几年没出新作品,前段时间他来学校,我看他在指导闻铮绘画,他以后都打算转做老师?太可惜了。”

  相如澜笑笑,他无话可说。

  校园里的环境安静清新,这里不是真正的象牙塔乌托邦,也比外面的世界好上千百倍。

  相如澜慢慢走着,春夏秋冬,万千回忆快要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都仿佛染上一层浓厚的灰,那是回忆的颜色。

  “老师——”

  呼唤自身后传来,相如澜脚步未停,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听见。

  一直到那声音离他很近,相如澜才停下脚步,他恍然若在梦中回眸。

  在这个灰度世界里,闻铮满身油彩,正向他奔来。

 

 

第13章 

  闻铮从店员手中接过两杯甘蔗马蹄水,快步走到街边,把其中一杯递给相如澜。

  相如澜接过水,“谢谢。”

  闻铮应该是从画室里跑出来,身上穿着深蓝罩衣,上面满是各色油彩的痕迹,看上去已穿了很久。

  留意到相如澜打量的眼神,闻铮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马蹄水很凉,散发着淡甜的清香,相如澜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等闻铮排队买这样一杯大学生爱喝的甜水。

  闻铮经济困难,这一杯甜水,相如澜瞥了眼价签,十六块。

  闻铮自己也买了一杯,大概是觉得如果只买一杯,会很不好看。

  “你的小稿我看了,画得很棒。”相如澜语气平静,站在师长的角度点评。

  闻铮沉默地低头,他很高大,低着头也不显得瑟缩,更像是在害羞。

  “我做了一些调整处理,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是老师您。”

  “谢谢。”

  掌心全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杯壁的水珠,相如澜想他该走了,可空气中充满着恬淡的香气,他贪恋这股味道,青春的味道。

  街边角落,两人默默站着,本城秋老虎声名在外,热浪如夏,空气都似黏稠。

  “相老师,”闻铮说,“后续正稿在海潮画?”

  “这样最好,展出的时候方便运送。”

  “还是那间顶楼的画室?”

  相如澜也低下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闻铮手掌紧紧地拿着那本饮料,他的眼神落在相如澜发顶。

  相如澜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用一条香槟色的丝带。

  相如澜抬头,他对上闻铮视线,掌心不由按了下杯子,挪开视线。

  闻铮意识到什么,立即也挪开了视线。

  那一眼对视是慌乱的,‘嚓’的一下,冒着易燃的火星,彼此挪开的视线则更显得欲盖弥彰。

  相如澜已经三十五岁,尽管他的感情经历简单,但他经历过许多追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分得清楚。

  “我跟你江老师,”相如澜语气平和,“我们是很多年的伴侣。”

  他说出口,心下轻轻一沉,却又似重袱脱身,闻铮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但由他说出口,意义不同。

  “你是江檀第一个带回家的学生,他很看好你。”

  “好好跟江老师学,你的未来,不会止步海潮。”

  相如澜把手里那杯没喝的甘蔗马蹄水放在旁边长椅上,他转身走向街边的车,感觉到闻铮的眼神长久凝视着他。

  不会比江檀更久的,相如澜心说,他坐到车内,后视镜里,闻铮仍站在原地。

  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岁,他还有力气可以承受许多挫折和痛苦。

  少年失恋跟挤掉一颗青春痘没什么分别,中年失婚,会要人的命。

  更何况,那或许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远谈不上失恋,二十岁的年纪,一天可以心动两百次。

  电话很快接通,江檀的声音在车内回荡。

  “如澜。”

  他叫他的名字,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惊喜与爱意。

  “今天闻铮交了小稿,你看了吗?”

  “当然,”江檀略带抱怨,又似撒娇,“我正在忙其他重要的事,线上已帮他看过,也给了修改意见,我没有偷懒。”

  “好,我知道。”

  相如澜顿了顿,“江檀,我想你。”

  江檀声音更软,“宝贝乖,我马上来看你,你在海潮?”

  “马上回去。”

  “等着我,”江檀在电话里亲他,啵的一声响,非常快乐,“我用飞的。”

  这两年来很多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前一天下定决心要提分手,后一天又反悔不忍。

  相如澜习惯又痛恨。

  今日重走校园路,回忆太重,压得他透不过气,他做不到,他还是软弱,也还是舍不得。

  车停下,对秋日而言过分炽烈的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让人面皮发紧地疼。

  石菲踩着高跟鞋来迎接,声音轻轻,“老师,有位卓先生找您。”

  婚姻咨询的事情,相如澜瞒过所有人,就连石菲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