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把小稿还给石菲,他什么都没说,石菲收起小稿,转身又转回,“老师,您不评价吗?”
相如澜抬眼,眼神微凝,一点压迫感足以让石菲耸肩卖乖,举手投降,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对老板发问:“是未来艺术家,他很关心老师您的看法。”
相如澜一怔,“什么?”
“我每回过去看他,他总会问,相老师有没有说什么,相老师觉得好不好,相老师喜不喜欢,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石菲微笑,“我误会他了,原来他没有艺术家的脾气,还是懂得尊重金主的。”
小稿被重新包好,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位,相如澜开着车,车辆飞驰在街头,油门指针转动,他开到一百码。
距离上次见到闻铮已过去两周。
这两周,相如澜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他每天要跟数不清的人与事打交道,要维持一个综合体画廊的良性运转,他必须付出他几乎全部的精力与时间。
很久以前,相如澜有某种幻想,等事业到了一定的台阶,他就可以放松,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事实是不断扩建壮大的海潮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把他缠住,让他连片刻的喘息都变成奢侈。
相如澜咬牙忍耐,没关系,至少江檀变得自由。
而现在,相如澜必须承认,他没有他想得那么无私伟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夹着那幅小稿下车步行,一直步行到接近校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学校与他当年上学时期相比,变化何止万千,可路始终还是那条路。
相如澜站在街边,定定地望着,仿佛看到无数的他与无数的江檀。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江檀把手偷偷放进他的脖子,他痒得一激灵,嗔怒地看他,江檀嬉笑着,毫不避讳地亲他的脸,他吓了一跳,紧张地转头看有无人注意,江檀却向前跑了,张开手臂,对着他放肆大喊,相如澜,我爱你——
凌晨的学校,无数人在等待月食,漫天的惊呼声中,黑暗逐渐侵蚀整个城市,他依偎在江檀怀抱中,既恐惧又兴奋,江檀紧紧地抱着他,吻他的额角,他相信他们会爱到世纪末日来临。
他们毕业了,江檀的作品得了奖,相如澜没有,江檀在他的获奖作品署名后面加上Lan,如澜,毕业快乐,我要把我最好的全都给你!
……
相如澜站在街角,浑身颤抖,不能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檀,江檀。
相如澜强忍眼眶中的泪水,他骗不了自己。
十年前的他,在放弃画画时,剥离血肉般挣扎得万分痛苦。
十年后的他,在想要放弃江檀时,那是比放弃画画,更加痛苦的痛苦,宛若钝刀凌迟,寸寸痛入肺腑。
他做不到,他也许,真的做不到。
相如澜把小稿交给闻铮的老师。
闻铮的老师也是当年他与江檀的老师。
“闻铮最难得是专注,他很耐得住寂寞。”
老师对闻铮夸赞一通,然后遗憾,“江檀好几年没出新作品,前段时间他来学校,我看他在指导闻铮绘画,他以后都打算转做老师?太可惜了。”
相如澜笑笑,他无话可说。
校园里的环境安静清新,这里不是真正的象牙塔乌托邦,也比外面的世界好上千百倍。
相如澜慢慢走着,春夏秋冬,万千回忆快要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都仿佛染上一层浓厚的灰,那是回忆的颜色。
“老师——”
呼唤自身后传来,相如澜脚步未停,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听见。
一直到那声音离他很近,相如澜才停下脚步,他恍然若在梦中回眸。
在这个灰度世界里,闻铮满身油彩,正向他奔来。
第13章
闻铮从店员手中接过两杯甘蔗马蹄水,快步走到街边,把其中一杯递给相如澜。
相如澜接过水,“谢谢。”
闻铮应该是从画室里跑出来,身上穿着深蓝罩衣,上面满是各色油彩的痕迹,看上去已穿了很久。
留意到相如澜打量的眼神,闻铮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马蹄水很凉,散发着淡甜的清香,相如澜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等闻铮排队买这样一杯大学生爱喝的甜水。
闻铮经济困难,这一杯甜水,相如澜瞥了眼价签,十六块。
闻铮自己也买了一杯,大概是觉得如果只买一杯,会很不好看。
“你的小稿我看了,画得很棒。”相如澜语气平静,站在师长的角度点评。
闻铮沉默地低头,他很高大,低着头也不显得瑟缩,更像是在害羞。
“我做了一些调整处理,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是老师您。”
“谢谢。”
掌心全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杯壁的水珠,相如澜想他该走了,可空气中充满着恬淡的香气,他贪恋这股味道,青春的味道。
街边角落,两人默默站着,本城秋老虎声名在外,热浪如夏,空气都似黏稠。
“相老师,”闻铮说,“后续正稿在海潮画?”
“这样最好,展出的时候方便运送。”
“还是那间顶楼的画室?”
相如澜也低下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闻铮手掌紧紧地拿着那本饮料,他的眼神落在相如澜发顶。
相如澜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用一条香槟色的丝带。
相如澜抬头,他对上闻铮视线,掌心不由按了下杯子,挪开视线。
闻铮意识到什么,立即也挪开了视线。
那一眼对视是慌乱的,‘嚓’的一下,冒着易燃的火星,彼此挪开的视线则更显得欲盖弥彰。
相如澜已经三十五岁,尽管他的感情经历简单,但他经历过许多追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分得清楚。
“我跟你江老师,”相如澜语气平和,“我们是很多年的伴侣。”
他说出口,心下轻轻一沉,却又似重袱脱身,闻铮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但由他说出口,意义不同。
“你是江檀第一个带回家的学生,他很看好你。”
“好好跟江老师学,你的未来,不会止步海潮。”
相如澜把手里那杯没喝的甘蔗马蹄水放在旁边长椅上,他转身走向街边的车,感觉到闻铮的眼神长久凝视着他。
不会比江檀更久的,相如澜心说,他坐到车内,后视镜里,闻铮仍站在原地。
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岁,他还有力气可以承受许多挫折和痛苦。
少年失恋跟挤掉一颗青春痘没什么分别,中年失婚,会要人的命。
更何况,那或许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远谈不上失恋,二十岁的年纪,一天可以心动两百次。
电话很快接通,江檀的声音在车内回荡。
“如澜。”
他叫他的名字,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惊喜与爱意。
“今天闻铮交了小稿,你看了吗?”
“当然,”江檀略带抱怨,又似撒娇,“我正在忙其他重要的事,线上已帮他看过,也给了修改意见,我没有偷懒。”
“好,我知道。”
相如澜顿了顿,“江檀,我想你。”
江檀声音更软,“宝贝乖,我马上来看你,你在海潮?”
“马上回去。”
“等着我,”江檀在电话里亲他,啵的一声响,非常快乐,“我用飞的。”
这两年来很多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前一天下定决心要提分手,后一天又反悔不忍。
相如澜习惯又痛恨。
今日重走校园路,回忆太重,压得他透不过气,他做不到,他还是软弱,也还是舍不得。
车停下,对秋日而言过分炽烈的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让人面皮发紧地疼。
石菲踩着高跟鞋来迎接,声音轻轻,“老师,有位卓先生找您。”
婚姻咨询的事情,相如澜瞒过所有人,就连石菲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