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8)

2026-06-24

  “对不起,相老师。”

  相如澜忽然感到雀跃,一种久违了的,仿佛干涸的枯井重新冒出泉眼般的鲜活涌动。

  那双手收回,放在自己腹前,不肯真放进包内。

  他还是犟的。

  “到底画的什么?”相如澜又轻轻问了一遍。

  这一次,闻铮回答了,用他黑润的眼,温驯而执拗地看着他。

  相如澜胸膛微紧,他听到了闻铮静默的答案。

  你。

 

 

第12章 

  罗朗因一出家庭伦理剧被迫退出竞争,却没有不服气,这一顿打叫他成熟许多,打电话给相如澜,想将自己的助手借给闻铮。

  “他不要助手,一个人完成。”

  罗朗在电话里惊叫起来,“他有毛病?”

  相如澜笑,“该好好养病的人是你。”

  罗朗这几日雏鸟情结严重,动不动就要和相如澜通电话。

  “他几岁,还没断奶?”

  这一大早,江檀胳膊挡着脸,嘟囔地不满。

  相如澜要下床去打电话,又被江檀从背后抱住,江檀脸腻腻地在他背上蹭,不肯放手。

  相如澜只好又安慰几句,挂了罗朗电话。

  江檀亲了下他后肩,懒懒地说:“罗亦笙和傅灵犀祖坟冒烟,叫他们生这么个孝顺儿子,以后罗朗成名,多挣几毛钱,可以供他们再多养几个健身教练。”

  “别那样刻薄。”

  “实话实说罢了。”

  江檀鼻尖在相如澜背脊轻嗅,“幸好我们没孩子。”

  相如澜静静听着,这点他倒认同,无论是靠孩子继续绑在一起,还是分开时拖累孩子,都绝非好事。

  “我去上班。”

  相如澜拉开他的手下床。

  江檀人向后倒,慵懒地把手臂垫在脑后,等相如澜披上睡袍,这才也一鼓作气下床。

  相如澜回头瞥他,“你要出去?”

  江檀绕过床亲他的脸,“我也上班。”

  两人难得早晨并排在盥洗室洗漱。

  “罗朗现在焦头烂额,十周年展,你只有闻铮这个选项,我当然要帮你指导他。”

  江檀手甩了甩传统剃须刀上的泡沫,转过脸对相如澜笑了笑,“否则,岂非丢你的脸。”

  相如澜心脏怦怦乱跳,“你要指导他完成作品?”

  “没错。”

  江檀刮脸颊另一面,“我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关门弟子,算他运气。”

  江檀要去学校,相如澜则去海潮,两人一人一辆车,江檀开一辆银色的达拉拉,亲了相如澜的脸颊,直接跨入车。

  “开慢点。”

  相如澜仍是不由叮嘱。

  “放心。”

  江檀扬起脸,相如澜低头亲他脸颊。

  江檀车先行呼啸离开,相如澜目送车影,觉得自己真可怕,心里犹豫着分手,面上却那样若无其事。

  上了自己的车,相如澜余光瞥了一眼手套箱。

  江檀要指导闻铮绘画,相如澜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停笔的这几年,江檀时常突发奇想要去做什么,换了无数兴趣爱好,相如澜早已习惯,他想这次也许又是虎头蛇尾。

  如果江檀真要指导闻铮,会不会发觉闻铮画的是他?

  换作从前,相如澜认为江檀一定会马上察觉,但是现在,他不确定。

  “石菲,”相如澜电话过去,“江檀上午要去学校指导闻铮,你提前知会闻铮一声。”

  石菲问也不问为什么,直接说没问题。

  相如澜挂了电话,他既没有出轨,也没有偷情,却有些隐秘的心跳。

  大概是因为他车上手套箱里还放着闻铮送他的画。

  那幅巴掌大的画到底画了什么,相如澜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拆开看,只是根据闻铮的眼神猜测他画的可能是他。

  相如澜回想他的眼神,那大概真是个疯子。

  他既已知道他跟江檀的关系,怎么还敢那样看他?

  相如澜呼吸微微急促,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自己的脸颊泛着春意的粉。

  那么可耻、欣悦、愉快的颜色。

  他鄙夷自己,该鄙夷的,可又无法控制,至少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放任自己快乐三十分钟。

  等到了海潮,下了车,相如澜神色如常,又变回那个客观冷静的相老师。

  江檀晚上回来就对相如澜说:“你知道闻铮要画人体吗?”

  相如澜端咖啡的手顿了顿,“知道。”

  江檀马上发现了真相,“你支持他。”

  “为什么要反对?”

  江檀完全不赞成,“十周年展,你让一个大三的小孩子画主展品,巨幅人体,如澜,你太冒险了,你甚至没有备选项。”

  “罗朗出意外,谁都不想。”

  “算了吧,你肯定一听闻铮说要画巨幅人体,你就已经偏向他了。”

  相如澜神色复杂,轻轻地说:“谢谢你还了解我。”

  江檀摇头,“如澜,你会后悔的。”

  “你认为他画不好?”

  “问题关键不在这里。”

  “这是海潮的十周年展,你把那么重要的位置留给他,如果他的作品不达预期,你要承认有这个可能性,你至少该有个Plan B,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认同你的商业逻辑,”相如澜点头,“所以,你就是我的Plan B。”

  江檀原本略显急躁的表情一瞬呆住,随即安定下来,化作微笑。

  相如澜握着咖啡杯,低下头,“你以前的作品,随便一幅都够格做主展品。”

  完全临时的应对。

  既然江檀那样喜欢把商业挂在嘴上,相如澜便以此回敬。

  可江檀却像是很高兴,他过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深深吸他头发上的香气,吻他的侧脸。

  江檀边亲他的脸颊,边说:“那就不该叫Plan B,那叫我为你兜底,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人一旦开始堕落,可能就很难再回头,相如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短时间内撒了他的第二个谎,“嗯。”

  闻铮在画构图小稿,石菲与江檀每天都向相如澜汇报。

  进度很快,闻铮创作欲望非常强烈,江檀说闻铮画的是背。

  “像男人,又像女人。”

  “你给他找的哪个模特?”

  江檀坐在相如澜办公桌上啃苹果。

  相如澜翻阅新一批快要到期的展品目录,“你也想画?”

  江檀立刻摆手。

  相如澜心如止水,“正经教学生,好玩吗?”

  “还不错,”江檀说,“他算有点天赋,”手指在相如澜桌上敲了敲,“你把那么好的机会给他,如澜,我提醒你,你要当心。”

  “不是你在替我拿住他吗?”

  江檀笑笑,目光看着相如澜,颇为迁就溺爱,“你就吃定我。”

  相如澜不言。

  跟相如澜预料得差不多,江檀头几天还日日去学校催探进度,过了一周,就不去了。

  石菲依旧每日过去察看进度,向相如澜报告,对闻铮赞不绝口。

  “他脾气犟,话也不多,不过做事很用功,每天都有新进度。”

  对于艺术家来说,每天都有新进度,那他所有的缺点都可以忽略不计。

  石菲连催稿都不必做,只要每日过去晃一圈,拍两张照就好。

  相如澜看了她手机里的照片,石菲拍的是小稿,她只拍到闻铮的手,闻铮有双大手,看上去结实而有力,骨头筋络分明硬朗。

  闻铮那里定好小稿,石菲带来给相如澜看。

  那是个雌雄莫辨的背,在月光下,森林里,画中人拿着一件长袍若有似无地罩住自己,微微低着头,乌发一直长到没入画框,与闻铮的签名相接。

  相如澜拿着那张小稿,久久不言,他翻过去,看到后面的画名《 Selene》,月神。

  石菲不是学美术出身,用完全商业的眼光预判,“他要成名了,国内外收藏圈会爱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