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7)

2026-06-24

  林家升算算时间,“没问题。”

  公事谈完,多年老友也闲话家常。

  相如澜同林家升幼时是邻居,上同一所幼儿园,关系很好,后来相如澜搬家,渐渐便不联络了。

  几年前海潮定址扩建,来竞争的事务所名单里,相如澜发现熟悉名字,这才重新建立友谊。

  林家升的人生轨迹非常标准,硕士毕业,自己开了间建筑公司,有妻有子,事业有成。

  “还是你好,”林家升感叹,“结婚可以,千万别要孩子。”

  相如澜失笑,“你回回抱怨,我怀疑你是在炫耀。”

  “我前段时间疯狂复习英文,就为给那小丫头上学,现在学校真是要命,小孩入学,面试家长,我多年没考试了,紧张得一夜没睡。”

  “私校都这样。”

  “还要感谢你,华年那以前些美术作品起到不少作用。”

  “她喜欢可以接着学。”

  林家升摆手,“早又换了兴趣,现在入学,说学校里同学都会棒球,她也要学,吵得我头昏脑涨,真是个小魔星。”

  到了这个岁数,同龄人闲聊,除了彼此公事,证券股票,也就是家庭生活。

  孩子、房子、长辈、配偶……这些绕不开的话题,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也许就是因为相如澜跟江檀是两个男人,两个富有的男人。

  他们没有孩子,不必为孩子上学操心,在全世界都投资房产,房子多得住不完,长辈身体健康,且不和他们同住。

  他们的生活,没有柴米油盐日常琐事的困扰,有的,只是他们彼此,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呢?跟江檀还好吗?”

  相如澜终于听出端倪,“原来你是来当间谍。”

  林家升莞尔,“宽宽老人的心嘛。”

  两人重新建立友谊后,两边家庭也都重新联系上了,四位老人都已退休,常常结伴出游。

  相母甚至不止一次叹息过,说早知如此,不如把相如澜配给林家升,好歹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听得相如澜哭笑不得。

  “我们,”相如澜低垂下眼睛,“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

  林家升也是已婚人士,深知太多人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他同相如澜是好友,自然向着他说话,“你别骗我,艺术家都有怪脾气,我看他不好相处,人到中年,更讨人厌。”

  相如澜无奈地笑,“他脾气很好。”

  林家升嗤之以鼻,海潮扩建,他们事务所中了标,他可算与江檀接触过,十足的才气,也是十足的傲气,眼睛长在头顶上。

  “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澜,”林家升目露担忧,“别忍耐太多,这样,对你,对他,对你们,都不好。”

  相如澜明白林家升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一味忍让,既是委屈了自己,也是纵容了对方,对这段关系是日积月累的伤害。

  可他跟江檀的问题并不是生活中存在某些分歧,也许是更本质,更可怕的。

  “江檀他没有对我不好,是我……对他不够好。”

  相如澜面色疲倦。

  林家升呆住,“怎么可能?”

  相如澜微微笑了笑,“怎么不可能?人都有多面性,我孝敬父母,友爱亲朋,难道就不会伤害另一半?”

  这倒是实话,林家升也深知相如澜的性情不会忽然有此发言,不禁发问:“你伤害他了?”他猜测,“家暴?”

  “你想哪去了。”

  “出轨?”

  相如澜不做声,林家升瞪大眼,“你——”

  “没有。”

  相如澜震声回应。

  林家升眼神狐疑,相如澜起身赶人,“你差不多可以走了。”

  林家升更怀疑,“如澜,你真没有?”

  “没有,我真有,难道还会自曝其短?”

  “那有什么,我是你的朋友,当然护短,你就算有,我也会说是江檀年老色衰,魅力不在,还不识相点,快点打包滚蛋。”

  相如澜被林家升的一本正经逗笑,他笑过,认真对林家升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就会对他忠诚。”

  林家升从相如澜话中隐隐感觉到什么,他也认真说:“如澜,如果不开心,别勉强自己,亲人朋友都会支持你做任何决定。”

  送走林家升,相如澜眉宇间郁气更浓,他不知道,原来他已表现得那样明显,连一个月没见的林家升也能看得穿。

  那么江檀呢?他有没有察觉到,他在这段关系里已然疲惫至极?

  夏日,天黑得晚。

  相如澜和闻铮约了八点。

  相如澜是个守时的人,提前十五分钟在办公室里等待。

  窗外灯火朦胧,相如澜神色宁静,今天林家升提醒了他。

  即便要和江檀分开,他也不能容许自己伤害江檀。

  正在出神之际,相如澜忽然瞥到窗下人影,高大地伫着。

  相如澜微一怔神,抬起手腕看表,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闻铮来了,怎么不上来?

  相如澜静静看着那背影,楼下的人那么耐得住黑夜与寂寞,等到还差两分钟,他才动了脚步。

  外面石菲招呼推门,相如澜人回到办公桌前,闻铮进来,跟前两次态度没什么分别,头微微低下,“相老师。”

  两人到电梯前,电梯门打开,相如澜迟了两秒没进,闻铮伸手挡住电梯门,像个安静忠诚的守卫。

  相如澜进去,闻铮也才进去,他自觉地站在相如澜身后。

  月光如洗,透明的玻璃顶挡不住它的光芒,画室底色是白的,夜晚不开灯,整个空间在灰蓝与灰紫之间摇摆,自然的颜色最美。

  相如澜换了浴袍出来,闻铮手里拿着相机,目光沉静。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如澜熟练地坐到人体台上,想到那个梦,心下又是一颤,又想到林家升的疑问,他自己心里也开始迷惑起来,这个男孩子,他竟看得懂他在那幅画中画了挣扎。

  相如澜解了浴袍,他身上又与昨日不一样了。

  相如澜疲倦地躺着,他摸到自己的长发,为了江檀留的,他现在倒也喜欢上了,哪怕赤身裸体,也尚余铠甲。

  相机声停,相如澜听到身后脚步,闻铮拿了脱在一旁的浴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相老师,好了。”

  相如澜默默披好,换了衣服出来,今天很顺利,不过几分钟。

  闻铮照旧在外面等待,两人一齐出电梯,这次没有意外发生。

  “你自己回去?”相如澜这次知道了他的习惯。

  果然,闻铮点头,相如澜也不送他,以闻铮的身份,不合适。

  闻铮却没直接离开,他背了个包,很学生气的斜挎帆布大包,包底子是白的,上面印着活动标语,大概又是他某个兼职所得。

  “相老师。”

  闻铮从包里拿出东西,“去您家拜访前就画好了,一直没机会送给您。”

  巴掌大的物件,相如澜马上反应过来,他没接,抬头看闻铮。

  闻铮的眼睛,二十岁的纯净。

  “这是什么?”

  相如澜有些明知故问,能是什么?闻铮的画。

  闻铮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相如澜看到他的手臂,上面筋都在用力。

  相如澜心下刹那如月光涌入。

  闻铮不怎么会说话,他交际生硬,不善巧语,只一味拿着画,“我不是在拍老师您的马屁。”

  相如澜浑身轻震。

  闻铮像是怕自己表达不清,于是做出解释,“昨天不是,今天也不是。”

  相如澜仍是没有接那幅画,他问他:“画的什么?”

  闻铮没回答。

  这个男孩子脾气很犟,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有心想挑战他的脾气,“谢谢,我不需要。”

  闻铮缓慢地将手往回收。

  他原没他想象的那么稳重,失望那样明显,声音也低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