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6)

2026-06-24

  相如澜听到大吼,那吼叫声像是罗朗,又像是别人。

  人体台另一面,另一双手臂抓着台上人的头发坠下去。

  台上的人原来有一头那样长的乌发。

  相如澜心下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人体台忽然转动,他与台上人四目相对。

  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的……是他自己。

  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相如澜起身,脚步虚浮无力,他倒了一大杯冷水喝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疯了。

  怎么又开始冒出那种怪异的念头?

  他听了罗朗对父母三人行的控诉,结果就做这种梦?

  他真的是疯了。

  相如澜用力咬了嘴唇,他甚至生出要重新去找卓柯寻的念头。

  也许卓柯寻会再次找出理由,替他做无罪辩护。

  倏然间,相如澜听到楼下有动静。

  是江檀回来了?

  脚步到楼梯时,相如澜听到说话的声音,是江檀。

  “你最喜欢哪一幅?”

  “没关系,大胆地说。”

  江檀在跟谁说话?他很少带人回家,是助手?

  相如澜停下脚步,他还穿着睡袍,不方便见外人。

  “中间的。”

  听到另一个的声音,相如澜如遭雷击,是闻铮!难道他还在梦里?

  相如澜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后退,还是下去戳穿那个荒诞的梦。

  “为什么你觉得中间那幅最好?”

  闻铮又不说话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像黑夜里寂静的山。

  “是不是看它在最中间的位置,就觉得它是最好的?”

  相如澜呆住。

  他们在讨论厅里的组画?

  那一组画,尺幅相同,一共五幅,是他毕业时跟江檀一起画的,那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新家摆放装饰时,江檀坚持要挂,还把相如澜那幅挂在中间,让相如澜非常不好意思。

  他与江檀的作品放在一块儿,庸才与天才,对比多么鲜明刺眼。

  江檀说他不觉得,他只觉得有爱。

  但是闻铮说什么,他说中间的最好?!——不,他是回答江檀的问题,江檀问的是他最喜欢哪一幅。

  “老师,它不是最好的,只是比起其他几幅画,我更喜欢中间那一幅。”

  “为什么?”

  相如澜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他听闻铮说:“它在挣扎。”

  相如澜手扶着楼梯,人颤抖地站不住,他慢慢跌坐下去。

  “有意思,”江檀声音张扬,朝上面传来,“如澜,你是那样的创作意图吗?”

  相如澜换了居家的衣服下楼。

  闻铮还是老样子,拘谨而沉默。

  江檀上前搂了相如澜的肩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是正式收作学生,总得来家里拜访,”他亲昵地在相如澜耳边低声说,“我看到你的车在家。”

  相如澜看向闻铮,闻铮的神情波澜不惊,眼神沉黑,他想他是否又看错了人,其实闻铮早就知道。

  “他很欣赏你的画,”江檀笑着说,“不错,知道这个家谁做主,到底该拍谁的马屁。”

  闻铮没说话,他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不知道是沉着,还是僵住了。

  相如澜也没说话,这实在是一次诡异的见面。

  “如澜,你还没说呢,他的眼光准不准,你是在挣扎吗?”

  江檀搂着相如澜抬头看画。

  组画的主题是未来。

  江檀浪漫地把它等同于爱情,画了四幅与爱情有关的画,木屋、月亮、树林、藤蔓,色彩明艳,充满情感。

  相如澜画的是钥匙,一把铜制钥匙。

  当时江檀不住吻他,笑他,如澜,你画的是打开我们未来家门的钥匙吗?

  不,他画的是有关于他自己打开哪一扇命运之门的钥匙。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是追梦,还是选现实。

  过去这么多年,终于有第二人发觉意义,可那个人……却不是江檀。

  “十几年前画的了,哪有什么创作意图,”相如澜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艺术家。”

  江檀留闻铮吃晚饭,闻铮拒绝。

  相如澜总算见识到石菲口中的犟种本色。

  闻铮的拒绝并不激烈,谦逊而坚决,江檀怎么留也留不住。

  闻铮不怕江老师给的压力,也不担忧辜负好心的沉重,他不想留下来吃这顿饭,所以拒绝,所以要走,就是那么简单。

  闻铮走了,他们这儿打车很不容易,他也不要江檀送,他说今天还没运动,走下去坐车正好。

  “这小子挺犟的,”江檀搂着相如澜,看着闻铮独自离开的背影,发出和石菲类似的感慨,“牛脾气。”

  相如澜没说什么,他今天话出奇的少,情绪也低落,没有掩饰。

  “还在为罗亦笙和傅灵犀的事烦心?”江檀手指刮刮他的鼻子,“别想了,换个角度,也算因祸得福,以后他们夫妇还有罗朗可绑在你手里了,他们水平如何先不说,至少那对夫妇是真有商业价值。”

  相如澜仍旧不说话,他想他应该算是已经接受。

  江檀的灵魂死了。

  现在抱着他满口生意经的只是江檀的躯壳。

  他爱江檀,很爱很爱,所以没关系,还能再忍耐。

  只要选定了方向,不再挣扎,无论是放弃画画,还是放弃江檀,那都是很容易的事。

 

 

第11章 

  丑闻的传播速度比相如澜想象中的还要快。

  翌日,整个圈子差不多都知道了。

  这种事最怕就是对手落井下石,眼红的、看不惯的比比皆是,等人出事,都跃跃欲试痛打落水狗。

  相如澜从中调停,尽力公关,不为罗亦笙和傅灵犀,只为罗朗。

  罗朗人待在医院,消息还是灵通的,知道相如澜花了大力气和人脉压这件事,让这件事止步于圈内谣言,而非大众层面既定事实。

  他说话算话,马上打电话给相如澜,要跟相如澜签三十年长约。

  “你要改改你的脾气,”相如澜在电话里柔声说,“不要过分急躁地做出决定。”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身上的,心里的,多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罗朗在电话里再度哽咽,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艺术家愿意跟海潮签长约,在电话里哼哼唧唧,“相老师,我认你做干爹吧。”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头被打坏了?”

  罗朗也笑,“是,你还好年轻呢,干爹实在不像样,我认你做干哥哥,好不好?”

  “不好,请你老实休养。”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情还算不错,他很高兴能帮助一个受挫的年轻艺术家。

  也许之后他开设先锋画廊,罗朗还肯跟他签约。

  相如澜不报太大希望,对人有过分的期待,伤害的是自己。

  相如澜发信息,让闻铮入夜后来海潮,闻铮只差夜晚光线,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闻铮回复“好”。

  相如澜的判断没错,比起罗朗,闻铮要成熟得多,不管知道多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很沉得住气。

  “飞虹路这块地皮极好,周边可塑性更强些,未来通通买下,可以建一个艺术王国。”

  林家升翻阅设计图,啧啧称赞,“大师之作,看着就很昂贵,这套图至少百万。”

  “落地靠你省。”

  林家升‘呀’了一声,“什么话,怎么到我这儿就得省?别以为我消息不灵通,谁在苏富比花了上亿?”

  相如澜笑笑,“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投资。”

  林家升合上图,“不过两百平是不是太小了?”

  “小吗?”相如澜轻声说,“海潮初创,连一百平都不到。”

  “伟大创业史,留着十周年再炫耀,别刺激我。”

  “我希望年后,你开始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