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26)

2026-06-24

  “你很快要开始重新创作,”相如澜低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婚,不理智。”

  同性恋情在国内始终见不得光。

  可以捕风捉影,可以圈内默认,但如果真的被坐实,江檀在大众层面会被贴上性少数的艺术家标签,将会告别所有的主流展览和奖项。

  “大不了,”江檀的态度漫不经心,“我彻底封笔。”

  相如澜目光立即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我开玩笑的。”

  “别拿你的艺术生命开玩笑。”相如澜仍旧严肃。

  江檀脸上表情微僵,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软下语气,“好好好,我错了。”

  结婚的事,就此暂时搁置。

  海潮在相如澜离开的这段时间如常运行,相如澜一手搭建的生态系统,非常健康,哪怕他离开,也还是能按照惯性前进。

  晨间上班,相如澜上车,副驾驶车门被忽然拉开,江檀坐了进来。

  “懒得开车。”

  江檀拉上安全带,“过去看看闻铮的进度,黄晰说,他们下山后,那小子没日没夜地画。”

  相如澜手掌攥住方向盘,语气平稳,“是吗?”

  “他很努力,”江檀轻笑,“不过姿态太用力,不够像天才。”

  “每个人的做事方式不一样,你就由着他去吧。”

  相如澜发动车,江檀倚着车窗,目光落在他侧脸,忽然开口:“如澜,你很宠他。”

  话音刚落,车载电话响了。

  是罗朗。

  “相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罗朗大剌剌的,毫无顾忌,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相如澜余光瞥了江檀,江檀唇角微扬,笑意不明。

  “有事?”

  相如澜公事公办地询问。

  “没什么事,就是很想你嘛,相老师,我伤好了,真可惜来不及创作巨幅油画,我现在灵感爆炸,画其余作品给海潮展览,好不好?”

  “那要看你画得够不够好。”

  罗朗爽快地大笑,“不好就送给老师你挂家里卫生间。”

  “不巧,”江檀忽然插嘴,声音懒懒散散,“你相老师家里卫生间挂得是彼得·哈雷的画,没你的位置。”

  罗朗听到江檀声音惊喜万分,“江老师,你也在?”

  相如澜闭上嘴,开车驶出庭院。

  罗朗性情开朗,跟江檀有来有回地聊了好一会儿,才最终道别,并且约定找时间来拜访他们。

  等罗朗挂了电话,江檀轻笑一声,“年纪大了,听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真难受,也得亏你有那个耐心,那么宠他们。”

  相如澜没接话,心底松了口气,多亏了罗朗,让他能够逃避掉刚才江檀那个问题。

  平心而论,相如澜对待闻铮就跟对待那些其他所认可的艺术家一样。

  按照梵高给资助他的弟弟所写的信那样。

  “艺术品商人参与艺术家的创作,让他们做艺术家的‘大家长’,提供画室、食物颜料和其他所需的一切以供艺术家去创造。”

  这正是相如澜对所有海潮的艺术家所做的。

  他供养他们,像他最初供养江檀那样。

  他对罗朗闻铮一视同仁,没有偏爱。

  江檀去了画室,相如澜来到办公室,听石菲报告他走的这段时间画廊里的状况。

  “老师,这些需要您的印章和签字。”

  相如澜抬眼,“石菲,你觉得在海潮工作怎么样?”

  “非常好,薪资待遇,一切都很满意。”

  “如果海潮换个老板,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石菲瞪大眼,“老师,您要卖掉海潮?”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的想法是,海潮就是您,您就是海潮。”

  相如澜笑了笑,“石菲,我不是要你表忠心。”

  石菲也笑了笑,“老师,我没在表忠心。”

  石菲退出办公室,相如澜翻阅文件,逐张签字。

  把海潮给江檀,这个念头在相如澜的脑海中已翻涌过无数次。

  石菲不懂。

  海潮从来不是他的化身,只是他对江檀爱的延续。

  江檀开始每天跟相如澜一起上下班,指导闻铮绘画,也一并接管十周年展的事务。

  “不能再闲了,闲人招嫌。”

  “怎么可能。”

  相如澜轻皱眉,“江檀,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江檀亲昵地用鼻子蹭蹭相如澜的脸颊,“让我帮帮你。”

  相如澜不做声。

  他现在完全认清现实,不再纠结反复。

  他已不爱江檀,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跟所有无爱的中年夫妻一样,把爱人变成亲人,享受过恋爱的种种甜蜜,该到还债的时候。

  “潮牌联名?”

  石菲进来报告,相如澜险些以为自己耳背听错。

  石菲打量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点头,“对面洽谈的人已经到了,江老师正在跟他们开会。”

  传统画廊背后大多由强大的家族资本不断输血,纯靠画廊寄售办展想要实现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潮是综合性画廊,旗下布局多条文创产品线,除传统的复刻版画、印刷制品外,也售卖许多时下流行的联名、盲盒、周边产品等,为了维持画廊的良性运转,这些商业化都是必要的牺牲。

  但这是周年展览。

  海潮的周年展是完全的纯艺术展,非盈利,不涉及任何商业化运作,只是最纯粹的展览。

  会议室的电控玻璃调成了磨砂状态,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相如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海潮占地一千多平,分成几个模块,展厅、商品区、会客区、办公区、库房,每个模块泾渭分明。

  规划设计时,林家升曾建议:“做成连在一起的建筑会很气派。”

  相如澜拒绝,“必须分开。”

  前年,相如澜去到别的城市与其他画廊的持有人讨论开会,他们都赞叹海潮的成功,向相如澜取经,到底如何将商业化与艺术性平衡得那么完美。

  其实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完美,只有不断、不断地挣扎。

  主展厅近半区已被提前封闭布展,不对外开放,所有的灯光已全部完成,展品都还存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

  展厅空荡荡,纯白的世界。

  相如澜站在青年艺术家展区,那块预留的主展品墙壁面前。

  他仰头,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幅《澜》挂在上面,再一眼,分明空白一片。

  潮涨潮退潮去也。

  相如澜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石菲说你找我?”

  空旷的区域,脚步声鲜明,江檀匆匆赶来,相如澜转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十周年这么好的机会,”江檀语气自然,“市场瞬息万变,联名卖潮牌,十几倍的利润,干嘛放着钱不赚?做什么都比画画挣得多,真是手艺人命贱。”

  相如澜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你预备什么时候重新画画?”

  话题转得突兀,江檀没反应过来,怔神片刻,“等忙完十周年展再说。”

  不太意外的答案,相如澜轻轻点头,“好。”

  江檀抬手搂住他的肩膀,笑意轻松,“知道你盼我新作,放心,到时绝对惊艳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创作能力,”相如澜顿了顿,“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给你造成压力。”

  “不会。”

  江檀回答得太快。

  相如澜也就知道了答案,他抱着手垂下脸,没有拆穿江檀。

  片刻沉默,江檀捏了捏他的肩膀,“上去看看闻铮的画?”

  “不去。”

  相如澜回答得也很快,江檀轻轻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