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27)

2026-06-24

  “你去忙吧,”相如澜松开手,“我也有事。”

  用工作来逃避生活,相如澜早已驾轻就熟。

  十周年展,潮牌联名。

  相如澜在办公室不住苦笑,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忍不住,笑了一连串。

  等到快下班时,江檀过来。

  “那个潮牌联名,我可以取消。”

  相如澜抬头。

  江檀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相如澜神色复杂,“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做?”

  江檀沉默片刻,坐上相如澜的办公桌,“如澜,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海潮不是不做商业化,既然做了,干嘛还既要又要?”

  相如澜半晌不言,他对上江檀的视线,“也许,我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江檀微笑,“不,你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躬身捏了下相如澜的鼻子,“真可爱。”

  相如澜轻撇开脸,他不喜欢江檀现在说话的语气。

  “没关系,”相如澜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会都开过了,出尔反尔,这样不好,海潮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你有权做决策。”

  江檀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那你不生气?”

  相如澜摇头,“不生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生气,相如澜冲江檀笑了笑。

  他的笑容那么干净而缥缈,让江檀心下隐隐感到不安。

  “还是算了。”

  江檀手掌抚过相如澜放在桌上的笔筒,“十周年,你不想太商业,我明白,联名的事以后再说。”

  “都可以。”

  海潮现在给江檀,和十周年后给,都可以。

  两人一同下班,到了停车的地方,相如澜上车,目光不自觉地上移。

  顶楼画室灯光明亮,如月下一颗耀眼的星子。

  “那小子今晚又不知熬到几点,”江檀在车内伸了个懒腰,“年轻真好。”

  相如澜默默不言,脑海中却想起在山上江檀求婚那天,身后那道比他自己更悲哀的视线。

  是啊,年轻真好,可他已经老了。

 

 

第18章 

  距离展览还两个月时,《Selene》画面已基本成型。

  相如澜趁闻铮在学校上课,独自上了顶楼画室。

  画室中央,巨幅油画悬于墙面,大片色块勾勒出肌肤颜色,肌肉走向。

  尽管已在石菲提供的照片上大致看过,相如澜仍是当场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巨幅油画人体的震撼扑面而来,比照片的冲击力何止强上千百倍,一笔一笔,凝结心血。

  画面孤寂而空灵,塞勒涅想要逃入森林。

  小稿不是这样的氛围,闻铮改了。

  相如澜站在画布前,眼眶微微发热,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攫取,制成标本,钉在这幅画中。

  他开始后悔。

  当初不该答应闻铮做他的模特。

  太私密,也太越界了。

  强压住心头颤动,相如澜低着头转身,视线里闯入一双沾灰的运动鞋。

  相如澜心头又是一震,有一瞬,他竟不敢抬头。

  调整了表情,相如澜终于还是镇定地抬起脸,闻铮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来了多久。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相如澜说出口就后悔,他这样,不正暴露了自己确定闻铮不在,才上来?

  “期末了,专业课结课了。”

  相如澜毕业太久,已经忘记这些细节,又或者说他心思繁乱,没有想到。

  相如澜摆出老师的口吻:“期末作品做完了吗?”

  “老师知道我要参加画展,免了我的期末作业。”

  相如澜点头,“那你忙。”

  他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闻铮侧身闪到一旁,相如澜从他身边走过。

  一点幽淡的香气。

  闻铮背贴着墙壁,余光追随那个瘦削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走出他的视野。

  相如澜进了电梯,紧绷的背脊放松,手掌抵住冰冷的扶手。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坐下许久才回过神。

  不到一分钟的见面,他们只看了看彼此,只说了几句话,没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可是、可是……

  相如澜眼前满是那幅画,混着闻铮看向他的眼神。

  相如澜指尖发麻。

  顶楼画室没有监控。

  相如澜不知道此刻的闻铮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亲眼见证他答应江檀的求婚。

  相如澜背靠向椅,闭上眼,蜷缩在椅子里,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为了配合闻铮这幅主展品,海潮特意跟相熟的美术馆借了一批新古典主义希腊神像大理石雕塑。

  雕塑倒库,相如澜跟江檀亲自去接。

  物流车停靠后门,木箱层层拆解,相如澜确认完好,签字接收。

  工人佩戴白手套,将雕塑平稳抬入库房。

  江檀站在一旁,背过手,笑着说:“你对闻铮的这幅作品还真上心,我要吃醋了。”

  相如澜脸上微刺的麻,“我对任何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尊重。”

  江檀肩膀轻碰了下相如澜的,在他耳边低语:“在你心里,已将他认作艺术家?”

  相如澜嘴唇轻抿,“他将会在这次十周年展大放异彩,”目光看向江檀,“你不这么认为?”

  江檀嘴角微勾,“我自恋又自负,永远只承认自己。”

  相如澜闻言也笑了笑,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怀念,“嗯。”

  那双丹凤眼,无情时冷漠得让人胆寒,温柔时也格外动人。

  江檀望着相如澜眼中脉脉如水,抬起手,轻捋了下相如澜耳后的长发。

  “头发是不是该修了?”

  相如澜转过脸,身后长发马尾跟着晃动,长度已快过腰。

  他的头发自从留长之后,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要修剪一次。

  相如澜从不去理发店剪头发,江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会亲自帮他修剪。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着。

  相如澜手掌捋了马尾,“只长了一点点,过段时间再说吧。”

  两人的关系,连挣扎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

  其实很早就开始这样了。

  只是那时候相如澜还没有放弃,还在反复自我叩问,试图挽救。

  现在,顺流而下,在一潭死水里平静得仿佛麻木。

  上班、下班、回家、做-爱、睡觉。

  “老师,咖啡。”

  “谢谢。”

  相如澜低着头处理公事,感觉到石菲还没离开,“还有什么事吗?”

  抬头对上石菲关切的视线,相如澜脸色微怔。

  “老师,”石菲态度谨慎,“您最近在节食吗?”

  相如澜反应过来,“对。”

  石菲点头,“那您注意身体。”

  等石菲走后,相如澜停下手头工作,转到洗手间。

  洗手间里照出他的脸,皮肤紧紧地附在骨骼上,他看起来是比之前瘦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十周年展的事,他大部分都移交给江檀去做,他现在手头忙的是交接工作。

  秘密进行,花费的保密功夫让工作量多了一倍。

  相如澜手掌抚上面颊。

  干这一行,最大的追求就是‘美’。

  相如澜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升腾起的雾气爬上眼镜,相如澜看不清自己了。

  “我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加班,你先回去吧,开我的车就行。”

  “加班?到几点?我等你。”

  “说不准的,看纽约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你不要等了,顺便替我回爸妈家一趟,去看看他们。”

  江檀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了。

  相如澜知道他大概误解他故意逼他单刀赴会,也不解释,他只是需要支开江檀而已。

  一直到石菲也下班,相如澜才致电齐鸣和彭锐,让他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