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28)

2026-06-24

  “这是海潮所有的艺术家代理合同,展览合同,场地租赁合同,还有旗下商品店的合同。”

  桌上合同分明别类地放在框里。

  彭锐带了三个会计师,马上开始梳理合同。

  齐鸣草拟了一份整体的转让协议让相如澜过目,大致了解框架。

  相如澜前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放下。

  齐鸣:“相先生不仔细看看?”

  相如澜笑了笑,“香槟还是红酒?”

  办公室酒柜陈列着不少好酒,相如澜随手拿了一支打开。

  “会计师们要保持清醒,今晚没口福了。”齐鸣笑着说。

  相如澜倒了一杯给他,“没关系,走的时候可以拿一瓶。”

  齐鸣嗅了下香气,“沙龙,2012年?”

  相如澜看了眼瓶子,“果然老酒鬼。”

  齐鸣大笑,笑过之后,又问:“这算在转让清单里吗?”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冷冽,气泡绵密,“可以都送给你。”

  齐鸣酒端在手中,压低声音,“恕我直言,这像净身出户。”

  相如澜轻声说:“你当年都没给我们办结婚,哪来的净身出户?”

  齐鸣也算是老朋友了,海潮一路走来,所有法律层面的事,全经他手。

  在整个艺术品行业,齐鸣都有口皆碑,最重要的是,他嘴够严,不说是非。

  齐鸣也喝了口香槟,“这件事情,江先生还不知道吧?”

  相如澜低垂下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齐鸣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出意见,“海潮经营得很棒,突然更换持有人,也许会引起商业上的震荡。”

  “我知道。”

  就像当年齐鸣在他们想要结婚时做出风险提示一样,相如澜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按照我的职业素养,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但是,”齐鸣彬彬有礼地说,“为什么呢?”

  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他比我更适合持有海潮。”

  会计师清点完毕,分类装箱,齐鸣跟相如澜分别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相先生,我们会在三天之内做好精细核对和清账,进度我同步给您。”

  “辛苦了。”

  相如澜让几人各自选了一瓶酒带走,送他们出办公室。

  送走了人,相如澜在台阶处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回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那样安静。

  相如澜走得很慢,他低着头,抱着双臂,神思不属。

  当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撞入眼帘时,相如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相如澜停下脚步,慢慢抬起脸。

  闻铮斜背着包,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神色怅惘,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走廊的方向扭过脸。

  走廊两侧乳白色灯光,闻铮怔忪地看着相如澜,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低下头,“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相如澜脱口。

  闻铮抬起脸,目光从相如澜脸上掠过,“我刚画完。”

  相如澜没问他画完画,是怎么从完全相反的顶楼画室跑到这儿的,沉默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过去收拾了下桌面,关灯,又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闻铮还没走。

  见相如澜出来,闻铮开口,语气平稳,“老师,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相如澜没回答,余光落在闻铮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是看您最近好像瘦了,”闻铮又开口,低了下头,“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静静站着,夜色如水,今夜,他正式开始海潮所有权的转移工作,很意外地不是那么难过,而只是,轻松。

  “吃不吃面?”

  闻铮猛地抬头。

  相如澜目光平和,“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面馆夜里生意很好,屋内的桌都已坐满,只剩下外面的位置。

  闻铮担心:“老师,会不会冷?”

  相如澜说:“你怕冷?”

  闻铮:“我不冷。”

  风拂过面孔,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相如澜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闻铮上前点单,被相如澜挡住,“上次是你请客,这次我来吧。”

  闻铮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相如澜看他的高个子和大骨架,擅自给他加了鸡腿和煎蛋。

  两人在外面坐着等,闻铮拿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桌面。

  他看上去也比初次见面时瘦了,他瘦下来,脸颊的线条收得更紧,原本就分明的骨架,此刻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硬朗。

  相如澜手握着杯热水慢慢抿。

  闻铮收拾完,低下头,手掌合拢,也握住杯子。

  “老师,您最近好像经常加班。”

  相如澜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闻铮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幅画,老师您还没给过意见,”说起画,闻铮终于抬起脸,看向了对面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很好。”

  闻铮眼底微松,轻声说:“谢谢老师。”

  “你不用太着急,时间是够的。”

  “我没有着急。”

  闻铮顿了顿,“就只是很想画完它。”

  热水流进喉咙,相如澜鼻腔发痒。

  长久的沉默,一向寡言的闻铮又开口,“老师也要保重身体,一直加班,身体会吃不消。”

  “嗯。”

  相如澜语气平淡地应答。

  他不是缺乏关心的人,他有亲人、朋友,甚至下属也都会关心他。

  闻铮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第19章 

  相如澜打车回去,闻铮照旧坐地铁返校。

  面馆门口,闻铮陪相如澜等车。

  风吹起相如澜的发丝,一下一下,偶尔擦到闻铮的手臂,闻铮抱着手,手指嵌入手臂。

  车来了,闻铮拉开车门,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被他抢了工作,下车又上车。

  相如澜进了车,对闻铮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铮扶着车门,看着车内的人,“老师也是。”

  他轻轻关上车门,放开手,后退到路边。

  相如澜闭着眼睛,一直到家。

  巨大的建筑物亮着灯,江檀也到家了。

  江檀上前替相如澜脱了外套,他嗅了嗅,“怎么有股牛肉的味道?你吃宵夜了?”

  “嗯,吃了面。”

  相如澜从冰箱里取水,喝了一大口冰水。

  腰被江檀从背后抱住,相如澜抱着冰凉的水壶,微微偏了偏脸,“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

  “挺好的。”

  江檀脸埋在相如澜脖子上,“我改口了。”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迎上他的视线,微笑:“我表现得好不好?”

  “怎么那么突然?不是说好以后正式吃个饭再说?”

  “反正一家人,我想了想,搞那么正式反而生分,我今天叫他们爸妈的时候,他们表情很惊喜,真让我内疚。”

  江檀紧了紧抱住他腰的手臂,轻声说:“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相如澜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江檀跟他父母生分,相如澜也不是不难过。

  一面是他最亲的亲人,一面是他最爱的爱人。

  这世上最难的选择题不过如此。

  可是他尊重江檀。

  他知道江檀心底的抵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爱相如澜,只是‘父母’对江檀而言是个巨大的心结。

  相如澜把水壶放回冰箱,手掌落在腰间他的手臂上,“江檀,你听我说,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江檀亲在他脸上,“我没有勉强,我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