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潮所有的艺术家代理合同,展览合同,场地租赁合同,还有旗下商品店的合同。”
桌上合同分明别类地放在框里。
彭锐带了三个会计师,马上开始梳理合同。
齐鸣草拟了一份整体的转让协议让相如澜过目,大致了解框架。
相如澜前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放下。
齐鸣:“相先生不仔细看看?”
相如澜笑了笑,“香槟还是红酒?”
办公室酒柜陈列着不少好酒,相如澜随手拿了一支打开。
“会计师们要保持清醒,今晚没口福了。”齐鸣笑着说。
相如澜倒了一杯给他,“没关系,走的时候可以拿一瓶。”
齐鸣嗅了下香气,“沙龙,2012年?”
相如澜看了眼瓶子,“果然老酒鬼。”
齐鸣大笑,笑过之后,又问:“这算在转让清单里吗?”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冷冽,气泡绵密,“可以都送给你。”
齐鸣酒端在手中,压低声音,“恕我直言,这像净身出户。”
相如澜轻声说:“你当年都没给我们办结婚,哪来的净身出户?”
齐鸣也算是老朋友了,海潮一路走来,所有法律层面的事,全经他手。
在整个艺术品行业,齐鸣都有口皆碑,最重要的是,他嘴够严,不说是非。
齐鸣也喝了口香槟,“这件事情,江先生还不知道吧?”
相如澜低垂下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齐鸣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出意见,“海潮经营得很棒,突然更换持有人,也许会引起商业上的震荡。”
“我知道。”
就像当年齐鸣在他们想要结婚时做出风险提示一样,相如澜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按照我的职业素养,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但是,”齐鸣彬彬有礼地说,“为什么呢?”
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他比我更适合持有海潮。”
会计师清点完毕,分类装箱,齐鸣跟相如澜分别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相先生,我们会在三天之内做好精细核对和清账,进度我同步给您。”
“辛苦了。”
相如澜让几人各自选了一瓶酒带走,送他们出办公室。
送走了人,相如澜在台阶处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回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那样安静。
相如澜走得很慢,他低着头,抱着双臂,神思不属。
当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撞入眼帘时,相如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相如澜停下脚步,慢慢抬起脸。
闻铮斜背着包,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神色怅惘,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走廊的方向扭过脸。
走廊两侧乳白色灯光,闻铮怔忪地看着相如澜,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低下头,“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相如澜脱口。
闻铮抬起脸,目光从相如澜脸上掠过,“我刚画完。”
相如澜没问他画完画,是怎么从完全相反的顶楼画室跑到这儿的,沉默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过去收拾了下桌面,关灯,又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闻铮还没走。
见相如澜出来,闻铮开口,语气平稳,“老师,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相如澜没回答,余光落在闻铮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是看您最近好像瘦了,”闻铮又开口,低了下头,“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静静站着,夜色如水,今夜,他正式开始海潮所有权的转移工作,很意外地不是那么难过,而只是,轻松。
“吃不吃面?”
闻铮猛地抬头。
相如澜目光平和,“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面馆夜里生意很好,屋内的桌都已坐满,只剩下外面的位置。
闻铮担心:“老师,会不会冷?”
相如澜说:“你怕冷?”
闻铮:“我不冷。”
风拂过面孔,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相如澜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闻铮上前点单,被相如澜挡住,“上次是你请客,这次我来吧。”
闻铮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相如澜看他的高个子和大骨架,擅自给他加了鸡腿和煎蛋。
两人在外面坐着等,闻铮拿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桌面。
他看上去也比初次见面时瘦了,他瘦下来,脸颊的线条收得更紧,原本就分明的骨架,此刻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硬朗。
相如澜手握着杯热水慢慢抿。
闻铮收拾完,低下头,手掌合拢,也握住杯子。
“老师,您最近好像经常加班。”
相如澜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闻铮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幅画,老师您还没给过意见,”说起画,闻铮终于抬起脸,看向了对面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很好。”
闻铮眼底微松,轻声说:“谢谢老师。”
“你不用太着急,时间是够的。”
“我没有着急。”
闻铮顿了顿,“就只是很想画完它。”
热水流进喉咙,相如澜鼻腔发痒。
长久的沉默,一向寡言的闻铮又开口,“老师也要保重身体,一直加班,身体会吃不消。”
“嗯。”
相如澜语气平淡地应答。
他不是缺乏关心的人,他有亲人、朋友,甚至下属也都会关心他。
闻铮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第19章
相如澜打车回去,闻铮照旧坐地铁返校。
面馆门口,闻铮陪相如澜等车。
风吹起相如澜的发丝,一下一下,偶尔擦到闻铮的手臂,闻铮抱着手,手指嵌入手臂。
车来了,闻铮拉开车门,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被他抢了工作,下车又上车。
相如澜进了车,对闻铮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铮扶着车门,看着车内的人,“老师也是。”
他轻轻关上车门,放开手,后退到路边。
相如澜闭着眼睛,一直到家。
巨大的建筑物亮着灯,江檀也到家了。
江檀上前替相如澜脱了外套,他嗅了嗅,“怎么有股牛肉的味道?你吃宵夜了?”
“嗯,吃了面。”
相如澜从冰箱里取水,喝了一大口冰水。
腰被江檀从背后抱住,相如澜抱着冰凉的水壶,微微偏了偏脸,“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
“挺好的。”
江檀脸埋在相如澜脖子上,“我改口了。”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迎上他的视线,微笑:“我表现得好不好?”
“怎么那么突然?不是说好以后正式吃个饭再说?”
“反正一家人,我想了想,搞那么正式反而生分,我今天叫他们爸妈的时候,他们表情很惊喜,真让我内疚。”
江檀紧了紧抱住他腰的手臂,轻声说:“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相如澜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江檀跟他父母生分,相如澜也不是不难过。
一面是他最亲的亲人,一面是他最爱的爱人。
这世上最难的选择题不过如此。
可是他尊重江檀。
他知道江檀心底的抵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爱相如澜,只是‘父母’对江檀而言是个巨大的心结。
相如澜把水壶放回冰箱,手掌落在腰间他的手臂上,“江檀,你听我说,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江檀亲在他脸上,“我没有勉强,我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