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35)

2026-06-24

  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上次提分手相比,一次比一次更少负罪感,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

  相如澜没让自己沉溺太久,他还要工作。

  十周年展在圈内的评价不错,《雪》的展出似乎压过了一切失误。

  江檀发表未公开的旧作,吸引各路人马纷纷出价,或是希望年后借调展出。

  《雪》现在仍挂在昨日展厅那个位置,今日海潮十点开放展览,人流涌向那里,相如澜在楼上负手看着,没有过去。

  下午,石菲带回《Selene》,相如澜考虑之后,将它暂时先收进自己的私人藏室。

  傍晚闭馆后,楼下展厅正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相如澜归还了借的那批雕塑,重新布展,以配合《雪》的展出。

  这件事其实昨晚他就该做,这样今日公开展出,效果会更好,只是昨晚他到底也还是失态了。

  “昨天展出的不该是这幅《雪》吧?”

  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相如澜指挥工人调整凌空雪花位置,头也不回地应声:“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学会沉默。”

  “相老师金玉良言,受教了。”

  罗朗人在相如澜侧面站定,笑眯眯地晃晃手,相如澜扭头,“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昨夜是想来的,”罗朗直起身,他脸上伤早已好全,又是阳光型男一枚,摸摸自己的鼻子,“怕被他人才华刺眼,避其锋芒,没想到……”

  罗朗瞥了一眼墙上的《雪》,轻声说:“昨晚圈子里都在议论。”

  相如澜平静地反问:“议论什么?”

  罗朗看向他:“老师你该猜到。”

  能议论什么,无非是说海潮十周年展,大张旗鼓地寻遍圈子里的青年画家,结果却是拿江檀旧作炒作话题,策展主题凌乱,不知所云等等,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更换展品。

  但罗朗除外,他是除了相如澜他们这些人之外,唯一一个确定这里应当挂的是闻铮作品的人。

  “怎么样都是话题,”相如澜转过脸,看向那幅《雪》,“没听说过吗?相如澜是炒作高手。”

  罗朗恍然大悟,拱手,“佩服,”又偷觑相如澜,“所以那学生只是炮灰?”

  相如澜神色如常,“怎么,忽然发觉商人本色,物伤其类,怕了?”

  “没有。”

  罗朗打哈哈,“相老师哪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找自信,”他爽朗地笑,又转而叹息,“真羡慕江老师,有您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保驾护航。”

  相如澜默然不语。

  重新布好展,相如澜晚上没有回家,回那个他与江檀的家,找了一家就近的酒店入住,夜里收到江檀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相如澜回复他会尽快找时间搬走。

  江檀那头沉默下去。

  酒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站在窗前,能隐隐看到海潮灯光的轮廓。

  前段时间分明已做好决定,把海潮交给江檀,可昨夜江檀的举动令相如澜心生动摇。

  他一直有开先锋画廊的梦想。

  最初开创海潮,相如澜就那么想过。

  只是后来形势比人强,艺术太昂贵,相如澜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懂得取舍。

  如今,十年过去,相如澜已在海潮耗费太多的心血,纵使它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他也依然爱它。

  相如澜眉宇间掠过郁色。

  他不能把海潮交到现在这个江檀手里。

  翌日,齐鸣得知相如澜想收回那份转让协议后,立即安排时间,相如澜去到事务所,齐鸣现场帮他作废。

  全程齐鸣没多一句话,连基本的好奇也无。

  他这样的专业态度,让相如澜好受许多。

  相如澜委托齐鸣起草另一份协议。

  多年来,相如澜与江檀都没签过具备法律效力的代理人协议。

  相如澜曾拟好协议,江檀不肯签,觉得那样太过冷冰冰。

  江檀自己拿了张画纸,一本正经地写:江檀本人以及江檀作品全归属于相如澜,有效期限为江檀一生,即刻生效。

  那张画纸现在还存在相如澜的私藏室里,他永远不会丢。

  “所有收益一九分成,”相如澜轻声说,“他九我一。”

  齐鸣正拿笔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好的。”

  代理人协议有现成模板,即刻生成,齐鸣将打印好的协议交给相如澜。

  纸张尚余温度,相如澜捏在手中,掌心轻颤。

  走出事务所,回到车上,相如澜摸出手机。

  “石菲,你联系闻铮,问他年前是否还有空,让他来海潮一趟。”

  “好的,没问题。”

  几分钟后,石菲回电,告诉相如澜,闻铮马上就到。

  十周年展后,相如澜再没见或联系过闻铮,《Selene》被找回,也是由石菲通知。

  一晃两天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发生了那么多事。

  相如澜开车回到海潮,停好车,还没下车,从后视镜发现闻铮身影。

  下过雪后,本城一日冷似一日,闻铮穿着长到膝上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着口袋,正在角落等待,眼看着车的方向。

  相如澜下车,回身直接招呼:“来了怎么不进去等?”

  闻铮像是没想到相如澜会发现他,神情略微怔忪,先移动了脚步,等靠近了才说:“我刚到。”

  相如澜发觉闻铮在他面前虽然不至于当哑巴,但其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答非所问。

  相如澜也不追根究底,“进来吧。”

  两人一起走入海潮,没进展厅,直接去了办公区。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有没有来看过。

  那片展区现在已经完全换了模样,这种后补行为引发更多议论,相如澜果然有手段,一个十周年展,换着花样炒,令业内咋舌。

  “英文学得怎么样?”

  进办公室,相如澜开口一个问题将闻铮问倒,闻铮迟疑片刻,说:“很普通。”

  相如澜绕到办公桌后,点开邮件,将显示屏翻转过去。

  “有没有兴趣去荷兰参加青年绘画大赛?”

  “威廉很欣赏你,他愿意全程协助你完赛。”

  “时间是年后,签证以及各种费用你都不用担心,海潮会替你搞定。”

  相如澜说完,看向闻铮,放轻语气,“你有三天时间,可以好好考虑。”

  闻铮听完,默默点头,这样好的机会,他看上去却似波澜不惊。

  相如澜怕他不清楚这事情的重要性,给出自己的意见,“机会很难得,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闻铮仍是不说话,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男孩子,虽然年轻,可总是沉稳得过分,幼年失怙,大约在他的性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样是童年状况异于常人,江檀却是分外狂傲肆意,与闻铮完全两端。

  相如澜骤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比较两人,一时心乱,手掌抚过后颈,“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慢慢考虑,年后答复就行。”

  闻铮终于开口:“谢谢相老师。”

  相如澜掰回显示屏后坐下,“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闻铮没多话,脚步轻轻离开,又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相如澜独坐许久,才电话叫石菲进来,继续处理公事。

  一连又过去两天,相如澜埋头在海潮年前的收官工作,一天只睡五六个钟头,大脑和手永远不停,工作到精疲力尽,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终于处理完一切事务,相如澜发邮件宣布闭馆休假,办公区域一阵欢呼。

  要过年了,相如澜牵动嘴角,脸上浮现一点苦涩的笑意。

  相如澜提前打电话,告知父母今夜归家。

  “好啊,小江一起来吗?”

  “他……在忙。”

  这两天,他没联系江檀,江檀也没联系他。

  跟江檀分手的事,相如澜还没跟父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