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父母面前扛住多少压力,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死都要在一起。
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相如澜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该怎么跟父母说。
不是普通的恋爱分手,十六年,他们彼此的事业、朋友、亲人全都搅在一起,早已密不可分。
‘分手’两个字说来简单,真正启动程序,怕是伤筋动骨还在后头。
相如澜驱车归家,一路都在酝酿情绪,到家时已戴上面具,下车先笑,过去按门铃,“爸,妈,我回来了。”
庭院鹅卵石莹白,落地玻璃窗后,相母笑容满面急急走出推门,“如澜,快进来,今天外面好冷。”
相如澜上前握住相母的手,相母身上一点炸鱼香气,他笑着进门,“在做爆鱼?”
“对呀。”
“买现成的就行了,小心油烫手。”
“我也是这么讲的,偏偏俩父子不信邪。”
相如澜挽着母亲的手向屋内走,闻言脑海中思绪一顿,脚步还在走,厨房里有人走出,也是笑盈盈的,“快快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新鲜出炉。”
江檀筷子夹了一块酱色爆鱼,手掌在下面托着,一直喂到相如澜嘴边,柔声说:“小心烫。”
相如澜全然呆住,相母笑了笑,松开手,朝厨房过去。
相如澜定定看着面前的江檀,江檀却像是什么都未发生,手上筷子轻动了动,“我跟爸在厨房忙了好久,不尝尝?”
“你怎么来了?”相如澜下意识反问。
江檀脸上笑容稍隐,随即又扬起更大笑容,“这话说的,当然是回家看望爸妈。”
“鱼炸得怎么样?”
厨房里,相父探出脸,相如澜还未说话,江檀先回头,笑着说:“如澜怕烫,我吹吹再尝。”
相父皱眉摇头,像是受不了两人肉麻,赶紧又躲回厨房。
“第一次做,”江檀压低声音,“难道真的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相如澜心思凌乱,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根本没尝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江檀脸上笑容满足,“还有好多菜,等会儿端上桌你再猜,哪些是我做的。”
江檀把相如澜吃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点头,“还不错。”
相如澜看着江檀钻入厨房,一阵说笑之后,相母出来,脸上笑意盎然,“小江今天大显身手,他很会做饭啊。”
相如澜心里很乱,随便应付两句,进了他来时住的次卧,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马上掏手机打电话给江檀。
电话通了,江檀没接,他正要挂断再拨,门口“咚咚”敲响,相如澜放下手机,江檀推开门,“你找我?”
相如澜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进来说。”
江檀进屋关上门。
相如澜抱了双臂,压低声音,“江檀,我想我上次已经把话跟你讲明,我要跟你分手。”
江檀面色镇定,“哪对情侣吵架不说一百次分手?”
相如澜想到江檀不会轻易接受,江檀一向我行我素肆意惯了,但没想到江檀会跑到他家来,在他父母面前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江檀,你这样太不尊重我。”
相如澜嗓子发紧,眉头紧皱。
江檀脸色微变,“你所期待的尊重就是你说你不爱我了,要跟我分手,我就马上消失?如澜,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有要你消失,可你不该到我父母这里来。”
“我不该来这里,那我应该在哪里?在半山那个家,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把东西全部搬走,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原地?”
“你把话说到哪去了?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垃圾?”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珍惜我?”
一股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话,绕回原来那个死胡同。
“江檀,别这样,”相如澜低下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真的别这样,我求你……”
话音消失在拥抱中,相如澜被江檀一把抱住,他被抱得那么紧,紧得他身上骨头都发痛,令他想要挣脱。
“如澜,我也求你,”江檀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颤,“我已经补偿闻铮,向威廉推荐了他,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第24章
江檀比相如澜来得早,陪相父下过两盘棋,又在厨房忙忙碌碌一下午,得到两位老人夸赞。
开饭前,相母让相如澜跟她一起去地下室挑瓶好酒,母子俩进了电梯,相母压低声音,“你们两个,最近还好?”
相如澜看着母亲眼底担忧,想到刚才她来敲门,叫两人吃饭时小心翼翼试探的笑,心中酸疼不已。
做孩子的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能骗过父母,但做父母的怎么会看不出两人的反常?
“吵架了。”相如澜说出部分事实。
相母立刻紧张起来,“为什么吵?日常琐事,还是?”
“工作上的事。”
相母松了口气,笑了笑,“你们工作上的事,我们是不懂的,自己看着办吧。十周年展,小江出了新作,很受欢迎,是不是?我跟你爸爸都替他高兴。”
相如澜也只能跟着笑笑。
饭桌上,相如澜尽力装作一如往常,江檀也是,在粉饰太平这事上,两人默契得惊人。
唯独一个破绽,他们都食不下咽。
相父相母不停让他们多吃,嫌他们两个都比上次看上去瘦了许多。
江檀笑说:“干这行总要顾忌形象,许多名画家骨瘦如柴。”
“胡说,”相父不赞成,“又不是做模特。”
相如澜筷尖轻轻一抖。
晚饭结束,相如澜原本计划留宿,现在这个状况显然不合适。
两人像之前一样,并肩笑着与相父相母道别。
江檀没开车,自然地坐到相如澜车上副驾。
两人不约而同地隔着前挡玻璃对相父相母微笑,这一整晚,相如澜的面部肌肉都快笑得僵硬。
相如澜发动车,将车开出街区,在街边停下车,没熄火,引擎发出闷闷躁动的声响。
“分手的事,我是认真的,”相如澜看着前方街景,先开了口,“我希望你也一样认真考虑。”
“如澜,”江檀沉沉开口,“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就跟我闹分手?”
这点事,闹分手。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笑了一下,这种无力他早已习惯,却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
相如澜手攥紧方向盘,转过脸看向江檀,“你认为临时调画只是小事?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了十周年展花费多少精力?”
江檀同样转过脸,“十周年展失败了吗?不是许多人来出价,最高价都已突破《澜》,那样算失败?”
四目相对,相如澜声音轻若晚风,“江檀,你现在说话,比我更像商人。”
江檀嘴角肌肉微颤,“你嫌我铜臭?可是如澜,你别忘了,正是当年《澜》卖出高价,海潮才得以起死回生,否则哪来的十周年?”
心下又是一阵激荡震动,相如澜整个嗓子都在发颤,“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在你看来,海潮全靠你,我也一样,全靠你,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没那样说,我们两个是互相成就,谁也离不开谁,”江檀提高音量,伸手去握相如澜肩膀,“如澜,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十周年展话题度那样高,《雪》也能卖出高价,闻铮我也给了他补偿,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相如澜头深深地垂着。
每一次同江檀对话,都会令他觉得,江檀什么都没做错,而他什么都错。
好,那就让他当这个坏人好了。
“你没错,”相如澜声若游丝,语气却很坚决,“就当是我变了,我不爱你了,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