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蓦然想起昨夜跟江檀在这幅画旁做的事,脸颊轻轻飞红,感到某种羞耻。
这幅画不算多么精美成熟,但已展现出某种潜力,相如澜从笔触中摸见灵魂,不过作为主展品来说,完全不够格。
当年江檀的成名作《澜》尺寸占满整面墙,那诡谲神秘的蓝,似夜空,似深海,似宇宙,人站在那幅画面前,会生出被未知吞噬的恐惧感,那才足够震撼人心。
对于这个闻铮,相如澜想见,又不是那么想见,极矛盾的心情。
画家不会每一幅作品都在巅峰,更多时候都是妙手偶得,也许这幅《锻》中展现出的只是灵光乍现,下一幅作品很差也说不准。
希望落空的滋味,这两年,相如澜已经品尝得足够多。
相如澜拉开抽屉,拿出里面新画廊的设计图。
他跟江檀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海潮把《澜》拍回来的那一年,江檀求了婚,相如澜同意。
国内不承认同性婚姻,他们想去国外结婚,律师在分析了他们的情况后,认为他们画家和书画经纪人的关系,万一出现意外,后续会很麻烦,给他们列了厚度极为可怕的婚前协议。
当天晚上回到家,相如澜开始迟疑,江檀却很坚决。
“我的本来就是你的。”
“难道你害怕我们会分开吗?”
“如澜,别傻了,律师就是想赚笔律师费,我们才不需要签那么多协议,就这样去结婚。”
江檀这样说,有他的底气。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八年,江檀已然成名,他的画作代理权都在相如澜手中,他所有的资产也全都交给相如澜打理。
他的画价值上千万,但他手里只有一张相如澜给他办的副卡,他安之若素,要求那张副卡后四位数字定制为相如澜的生日。
浪漫的江檀以爱为荣,他说他会爱他到死。
而现实的相如澜说:“江檀,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不在制度上保障你的退路。”
最后江檀妥协,他们没有结婚,只是保持同居的恋爱关系,他们是彼此的紧急联络人,能在对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和婚姻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的要分开,相如澜翻动新画廊的设计图,他不会让江檀在这段关系里遭受任何经济上的损失。
那个闻铮或许以为自己遇到诈骗,一直到傍晚,助理都未收到回复。
相如澜批准她明天去学校找人,“注意低调,我不希望在他的画成名之前,他这个人先被推到风口浪尖。”
助理跟随相如澜多年,当然明白相如澜的意图,“老师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艺术品商人在艺术圈里的生态位很矛盾,铜臭味和高雅艺术格格不入。
相如澜在圈子里最擅长玩弄炒作,当年为了推江檀,他先跑到国外,请国外的批评家对江檀的作品口诛笔伐。
批评家们可比那些真正的大亨收藏家好接近多了,收钱骂街,谁不乐意?
在国外受批判,对国内也是关注,更何况江檀的作品那样惊艳,再请国内的鉴赏家们反驳打嘴仗,一时之间,江檀代表中国油画卷入舆论。
相如澜就是用这样的手段为江檀打响了最初的名声。
后面这招大家都已偷师,这两年先去国外烧香的画家也不少,只是效果没江檀当年那么好,说到底还是画得不如他。
而现在,海潮已是圈子里知名的画廊,相如澜也不必再费尽心思为谁炒作,只要他说一句,他认为这个人有潜力,这个人的身价就会马上暴涨。
相如澜却不想那么做,他尊重艺术,发自内心,当年是为了帮江檀,那不一样。
昨天刚做完咨询,相如澜就又想再去,他电话过去,“卓老师,很抱歉,你今天还有时间吗?”
卓柯寻说‘有’,欢迎相如澜过去。
婚姻咨询在国内并不算热门行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大家要么忍,要么滚,把家里那点事掰开揉碎说给陌生人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相如澜原本也不想,只他实在已忍到极限,又不愿就这样和江檀分开。
“他是无辜的。”
相如澜背靠在沙发里,他今天比昨天更疲惫,卓柯寻留意到他的脸色,浮着淡淡的粉,这真是个美丽的男人。
“他还是很爱我,可我已经不爱他了,每次跟他做完,我都觉得很累,我像是在跟陌生人上床,卓老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卓柯寻看到他脸上的脆弱,他先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然后再说,“在婚姻生活中,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彻底有罪的。”
相如澜几乎快要落泪。
“我想分开,是不是很没道理?”
经过几次咨询,卓柯寻已很明确,在婚姻当中起到关键因素的钱与性,都不是来访者想要离婚的理由,他只是因为,他不爱了。
至于为什么不再爱对方,这一点,卓柯寻尚未挖掘成功,“你在努力,你想挽救这段关系,你已做得很好。”
相如澜摇头,“我是在自救。”
“如果你真的还想维系这段关系,又想在这段关系里过得更舒服,你可以尝试跟你太太沟通,首先在性方面,感觉不好,你可以拒绝。”
“什么理由呢?”
“你不想,这就是理由。”
相如澜咬了下唇,“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那么你还是爱她的。”
“爱与爱是有区别的,我希望他过得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我不想再跟他继续婚姻生活。”
“这很正常,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趋向于亲情,相先生,这在婚姻当中,同样是很坚实美好的关系。”
“是这样吗?”
相如澜神情迷茫,他当然知道,激情易逝,爱人变亲人,这在婚姻当中很常见,可是亲人之间要怎么接吻上床?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整夜都在失眠,那种强烈的空虚感快要将他溺毙,同床异梦,好可怕。
“而且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你太太依然爱你如初。”
“我很奇怪吧?”
相如澜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他是个那么好的爱人,可我却不爱他了。”
卓柯寻看到他眼中有泪,抽了纸巾递过去,相如澜轻轻说了声谢谢,他擦拭眼泪,带着一种忧愁自责的脆弱。
作为婚姻咨询师,卓柯寻应当中立,可他看到相如澜这样痛苦,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在婚姻里追求爱情并不奇怪,相先生,”卓柯寻说,“浪漫无罪。”
又是一次四十分钟的咨询,问题没有解决,但总算释放了些许压力。
卓柯寻坚持:“下次还是带上太太一块儿来吧。”
相如澜也还是说:“我会考虑。”
私下调查来访者是违规的,卓柯寻手指输入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搜索键,按下去,那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他是个专业的从业者,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卓柯寻深吸口气,在搜索框里删除了相如澜的名字。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卓柯寻又挪回去,手指啪啪啪打出三个字,干脆利落地按下搜索键,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搜索界面迅速跳出信息。
画廊海潮。
车驶入地面车位,相如澜没有回家,还是回了海潮。
下车,锁车门,相如澜带着些许放松和更深的疲惫,问题没有解决,他今晚也还是要回家,脚步异常拖沓沉重。
海潮的墙壁用了荧光材料,到了夜晚会散发柔和的乳色光芒,月光下,宛若水波荡漾,拉长了一条梦境般孤独的影子。
“您好。”
脚步在台阶处停住,相如澜回头。
背包的男孩穿着件深色T恤,牛仔裤陈旧褪色,他个子很高,神情内敛而谨慎,一双眼在黑夜中像是某种专注的动物,静默地望着相如澜。
他还未开口自我介绍,相如澜已在心中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