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45)

2026-06-24

  闻铮不会说那样的话,闻铮连话都说得很少。

  今天就是颁奖的日子,颁奖过程不对外开放,凌晨三点,相如澜收到邮件。

  邮件里附带现场照片,闻铮一身定制西装,神情肃穆,与颁奖者扶着奖牌,完全看不出他还仅仅只是个学生,风采绝佳,还真像石菲口中那位内敛的东方艺术家。

  相如澜倍感欣慰,他手里拿着香槟,对着照片无声举了举,抿了口香槟,干脆地合上笔电,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照常上班。

  到海潮,石菲上来恭喜,相如澜轻轻点头,石菲脸上没什么笑意,“老师,《Selene》的所属权还在海潮。”

  相如澜笑笑,“你想用那一张合同跟他们打一仗?”

  “我没那么幼稚,”石菲笑了笑,“至少可以让Van der Meer做些妥协赔偿吧,把他们那边珍品借来海潮展览?”

  “威廉是我的朋友,闻铮如果签了Van der Meer,也不会是我们的仇人。”

  石菲当然明白,她只是可惜,“勤力的艺术家太罕见。”

  相如澜心下更多则是怅惘。

  闻铮也不跟他们说一声,哪怕是跟威廉一样,知会一声呢?

  心中不是没有失落之感。

  但他不能只允许自己现实,而强求他人念旧情。

  再说了,他们又哪里的旧情?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老师,对不起。

  想着想着,相如澜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处理工作。

  晚上江檀又来约晚餐,这次相如澜坚决拒绝,“你要爱我,就别逼我。”

  江檀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说:“你拿这个将我的军?”

  相如澜不跟他调笑,错身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各自开车,各自回家,相如澜到家,从冰箱里找速食煮了吃。

  水刚开锅,电话就响。

  新画廊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相如澜这边拿主意,相如澜关了火,立刻开车去现场。

  林家升戴个头盔,在路灯下冲相如澜拼命招手,“快,来救命。”

  “大师图纸让人摸不着头脑,”林家升带相如澜在某处站定,指了图,“这里是要做悬空吧?那它背面这个楼梯再抬高,就要与风管打架。”

  相如澜抬头,他在脑海中做出空间想象,“效果图上是怎么一回事?”

  “效果图不会告诉你风管的位置,我翻过你给的图纸,实在搞不明白。”

  相如澜看林家升,林家升看相如澜。

  “我试着联系科尔,让他跟你联络。”

  林家升松口气,“静候大师指点。”

  相如澜要走,林家升趴在车边敲他的车窗,“最近还好?”

  “挺好,”相如澜笑笑,“你这间谍要当到什么时候卸任?”

  “去,我这是自发关心。”

  “多谢,这段时间我空闲了,去你家中做客。”

  “随时欢迎。”

  相如澜开车本想回去,后又想到不对,他一向将各色事务分开,建新画廊这事保密,所有材料,哪怕科尔的名片都在海潮的私藏室,于是调转车头回海潮。

  相如澜深夜出来,外套都没穿,天气已转暖,晚上也不算冷。

  下车,晚风拂面,相如澜出门前,把头发一股脑在后面盘了个发髻,额边几缕碎发没盘紧,在风中不停摇曳,他快步朝台阶走去,却听身后传来呼唤。

  “老师。”

  夜风夹杂着呼唤送到耳边,相如澜脚步猛然顿住,人随着惯性向前冲,回头时,鬓发飞扬,擦过他惊愕的面颊。

  闻铮抱着奖牌和一大束花,正站在月光下的角落静静望着他。

 

 

第30章 

  相如澜抬手开灯。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闻铮抱着花与奖牌,在长条沙发上坐下。

  私藏室,几道密码打开重重的锁,相如澜进去,在身后关上沉重的门,手握着金属门把手,掌心密密地出了汗,滑腻腻的。

  相如澜脑子一团乱,没多想,先去找科尔的名片。

  两年前放的了,相如澜一时找不到,也可能是心里太乱,不自觉地拖延躲避,找了不知道多久,才从角落盒子里找到一张深金色的名片。

  相如澜把名片拍照发给林家升,在私藏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返回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口,相如澜忽然想到闻铮之前画《Selene》时,常深夜路过这里,掌心的汗一下又渗了出来。

  相如澜定了定神,打开门。

  闻铮听到开门声就站了起来,回头看向门口。

  相如澜手扶着门,对上闻铮视线,心轻轻‘咚’的一声,他又想起那条短信,脸上不自觉地发烧。

  “昨天才颁的奖,这么快就回来了?”

  相如澜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双手插回口袋,语气公事公办。

  闻铮解释:“新人奖得主不用强制参与剩下的活动。”

  相如澜伸手,“坐。”

  闻铮把怀里的花和奖牌往前递了递,“这个,给您。”

  刚刚在海潮门口,相如澜没接,他瞥了一眼那束蓝紫色的鸢尾花,花鲜嫩可爱,没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有植物最自然的味道。

  奖牌毫无疑问是从荷兰带回来的,但这束花。

  相如澜脸上微微发刺。

  闻铮深邃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乱如麻,强行转了话题,“你这么着急回来,是不是想跟我说和Van der Meer签约的事?”

  “威廉跟我说了,”相如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闻铮不是不知会,而是选择当面跟他说,相如澜真心欣慰,“恭喜。”

  闻铮抱着花的手臂朝后收拢,面颊也轻轻收紧,“老师,我没有跟Van der Meer签约。”

  相如澜神情一怔,什么?闻铮没有签约?是拒绝了,还是暂缓,想征求他的意见?

  闻铮看着他,继续说:“我不会跟老师您以外的人签约。”

  相如澜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说出口,已然后悔,但跟那条短信一样,又没法收回,只好欲盖弥彰地补充,“Van der Meer是所有画家的梦想……”

  他一边说,一边声音渐低。

  闻铮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蓄了一团火一样看着他,“不是我的。”

  初春的季节,相如澜只穿着单薄衬衣,却觉得热。

  “闻铮,”相如澜抱起双臂,他低下头,彻底回避闻铮的视线,语气平缓,“别意气用事,站在你个人发展的角度,Van der Meer是更好的选择。”

  闻铮久久不言,相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再联系威廉。”

  相如澜抬头,看到闻铮那双眼睛时又怔住。

  “我不会跟老师以外的人签约。”闻铮轻声重复,语气并不强硬,却很坚持。

  相如澜脸色微沉,“闻铮,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出这种决定?”

  相如澜头一回在闻铮面前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

  “Van der Meer能够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平台给你,你以为你有才华,还有青春,就可供你挥霍无度?闻铮,人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稍纵即逝,做任何决定,我希望你都能用你的理智想想清楚!”

  相如澜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闻铮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面上神情却依旧还是那样,“我已经想清楚了,老师您是最好的代理人。”

  相如澜咬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神,他忽然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眼热切地看着江檀,对自己说,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相如澜忍不住笑,他笑着摇头,“闻铮啊……”

  真的太年轻,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相如澜转头,眼中渗出一点水光。

  原本没什么太大表情的人脸上终于慌了神,他怀抱着花,倾身想要察看他的情形,一弯腰,现实的枷锁又硬生生让他把距离拉开,“对不起,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