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紧紧闭着眼睛,逃避似的躲在他的怀里,鼻腔封闭地屏着呼吸,几乎快要呻吟。
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舍得放手,都沉溺在这个深夜的拥抱中,因不知还有没有勇气再抱一回。
到后头,相如澜衬衣都热了,全是闻铮的气息,额头也渗出了汗,他慢慢仰头,对上闻铮的眼睛,“去吃饭吧。”
两人走出画廊,闻铮将外套脱给相如澜,相如澜推拒,夜风出来,闻铮仍是默默地把衣服披上他的肩膀。
衣服残留体温与气味,相如澜手掌拉了下衣领,“这套西服是意大利定制,威廉下大本钱,你实在辜负他。”
闻铮:“我可以从其他方面弥补,但是签约不行。”
“怎么那么死心眼。”相如澜语气当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嗔怪。
闻铮微笑,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今夜满是快乐的光芒。
闻铮坚持请客。
相如澜怜爱地看着他付钱,像看青春期的男孩,在喜欢的人面前故意摩挲刚长出来的、绒毛似的胡须,笨拙地想彰显自己的成熟。
“得了新人奖,开心吗?”相如澜问他。
闻铮点头,露出笑容,他左侧有一颗小小的尖牙,相如澜才发现,“开心。”
“威廉想跟你签约,你怎么没跟我们提过?”
“我拒绝了。”
“拒绝了就不提了?你说出来,可以在我们面前抬抬自己的身价,拿更好的合约。”
闻铮笑,“老师不会欺负我。”
相如澜心头涌上一点酸味的甜,闻铮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最终,花还是留下了。
相如澜抱着它上了车,把它放在副驾驶。
闻铮站在车旁,目光一直看着他。
相如澜按下车窗,“快回去吧,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闻铮点头。
相如澜车开出去,一直开到拐角,才不见闻铮身影。
鸢尾无香,相如澜抱进屋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夜拥抱的余温。
他抱着花,竟情不自禁地在客厅旋转,长发飞散若舞者。
年轻的时候,所有钱全都省给艺术,没有闲钱搞这种青春浪漫,江檀承诺,等他们发达了,要每天每天给他买花。
后来有段时间,果真不停给他买花,每日都有送花小弟带着花来。
相如澜告饶,这才罢休。
过了那一阵,老夫老夫,就不再送什么鲜花礼物了。
相如澜也不期待,他现在如果喜欢,什么自己都买得起。
可为什么,今夜这一束鸢尾能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快乐?
相如澜抱着花在沙发上躺下,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往日疲倦一扫而空。
闻铮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现在是否和他一样愉快?
还是心中背上巨大的道德负担?
他是不是该跟他说明白,他的确已跟江檀提了分手?
相如澜心乱了。
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摸出电话打给潘辰。
潘辰接了电话,立刻怪叫,“有情况是不是?”
相如澜笑:“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段时间一直充当你的情感导师,深更半夜,午夜凶铃,绝对有事,快讲。”
潘辰一副八卦态势,让相如澜心情轻松许多,他说:“他回来了。”
“哎呀,好肉麻的语气,他,他是谁?”
“别闹了。”
“哈哈,好吧,他回来了,然后呢?”
“他送我花。”
“相如澜,你几岁了?送花这么老土,也值得你春心荡漾?”
“不单是花,”相如澜侧过身抚摸蓝紫色花瓣,叹息,“他是真心的。”
“真心的确难得,不过难道江大画家就是假意?”
相如澜指尖顿住,“你总能抓住要害。”
“别羡慕,被渣出来的。”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渣?”
“一只脚刚踏进去,算入门吧。”
相如澜笑,除了负罪感,还有另一种油然而生的愉悦,难道做坏人真的会比较快乐?
“你现在是不是烦恼该选谁?”
“也不是。”
“哼,我问你,两人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相如澜失笑,“到底谁老土?”
潘辰哈哈大笑,“经典咏流传,快回答,认真点。”
相如澜思索良久,然后,他得出个结论,有些灰心地低声说:“江檀。”
“啧啧啧,真替小古董伤怀。”
相如澜内心那一点甜被压了下去,语气低落:“我不该接受他的拥抱。”
“嗯?你们还抱啦?”
相如澜说漏嘴,只好承认,“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着冲动着就滚床单啦。”
相如澜面红,“别胡说了。”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为前男友守贞。”
相如澜无言,但的确被潘辰一番话说得清醒了许多,“谢谢你,潘辰,我心里清爽多了。”
“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终极建议来帮你做选择?”
“你说。”
“Just do it。”
“什么意思?”
“哈哈哈,”潘辰大笑,“试试他跟江大画家谁更猛,你马上就不会左右摇摆了。”
相如澜面红耳赤地跟潘辰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身旁躺着鸢尾,相如澜脸贴过去,嗅着植物的味道,嘴角微微上扬,无论如何,这个夜晚,让他愉快。
这种愉快一直延续到早晨,相如澜起床,感觉精神前所未有地好,下楼,看到江檀在车边等他,那种仿佛重返青春般的感觉才稍稍减退。
江檀昨天晚上和他分开时还笑嘻嘻的一张脸,今天脸色就明显不如昨天。
相如澜心下微紧,难道江檀知道他昨晚跟闻铮见面了?
相如澜现在看待江檀,没有伴侣的爱意,但依然有昔日伴侣的责任感,他不想看到江檀因他而不开心,再说,十六年的感情,才分手没两个月,就投入别人怀抱,他成什么人了?
相如澜脸上由喜到忧的变化,没有一丝一毫逃过江檀的眼睛。
江檀脸上扬起相如澜最熟悉的笑容,“老板,可否搭车?”
江檀坐在相如澜的副驾,“我的画已完成底稿,不过还不能给你看。”
相如澜略感惊讶,“真的?”
“你好像每次都会这样说,”江檀抱着手臂笑,“不相信我会重出江湖?”
“当然不是。”
只要不聊感情上的事,相如澜就觉得还好,他开着车,忽然发问,“江檀,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不画了?真的只是因为商业上的考虑?”
江檀语气微淡,“就像你说的,”他余光轻轻瞥相如澜,“累啊。”
相如澜不言。
要来了吗?
潘辰说的分手的几个阶段。
不愿分手的那一方先是死缠烂打,见对方不肯回头,便面目狰狞起来,细数过错,把人贬得一文不值,没早点分手是他瞎了眼,最后踩上一脚,扬长而去,逢人就说是他甩的他。
潘辰描述得绘声绘色。
相如澜听了咋舌,说你的前任怎么都这样。
潘辰磨指甲,说我被人甩也这样,这是人性。
相如澜不说话,江檀嘴角微动,“如澜,我在跟你开玩笑。”
相如澜“嗯”了一声。
江檀见他手上还戴着戒指,低声:“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痛处去说。”
相如澜心下一软,他不相信江檀会像潘辰说的那样,于是也轻轻回了一声,“你说我,我也不会真放在心上。”
江檀一路都看着相如澜,等相如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江檀说:“如澜,让我吻你一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