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扭过脸,轻咳了一声,“在绘画上有什么需求,你可以跟石菲说,海潮会提供一切帮助。”
闻铮沉默片刻,问:“什么帮助都可以?”
相如澜看着窗帘上跃动的阳光,低声:“有些,不可以。”
闻铮视线从相如澜的侧脸一点点掠过,一直落到他放在会议桌的左手上。
相如澜的手和他人一样瘦,也不大,修长、白皙,像是象牙制品。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闻铮跟他握过手,那双手的温度、触感都跟闻铮当时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它会是微凉而柔软的,结果却是既有力又柔韧。
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点点慢慢蜷缩起来,藏在掌心。
闻铮目光重新回到相如澜脸上,相如澜脸颊已浮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闻铮迟疑了很久,他的迟疑全在眼神和呼吸当中,相如澜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得忽快忽慢,他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催促他站了起来。
“我去忙了,你回学校吧。”
相如澜转身,没多停留一秒,拉开会议室的门,几乎可以算是逃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相如澜坐回办公桌后,胸膛慢慢起伏着,手背贴到脸上,面上热度迟迟降不下去。
后面他真的该注意,不能跟闻铮单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太危险了。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
闻铮已在圈子里扬名,各种关注将会接踵而至,聚光灯打在头顶,闻铮将会无所遁形。
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假如跟相如澜这个海潮的老板传出绯闻……
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对于闻铮这次得奖,相如澜决定冷处理。
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哪怕再怎么冷处理,光是靠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就足以让闻铮成名。
“闻铮那边,你要教他怎么应对媒体,还有日常的社交……让公关部的人给他上课。”
相如澜顿了顿,“保护好他。”
石菲点头,“明白。”
石菲确认,“那他的合同?”
相如澜摇头。
石菲略感惊讶,没多异议,“好的老师,我马上安排。”
相如澜看着石菲利落转身的背影,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到时候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
一念通达,相如澜豁然开朗,他找了这么久的接班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石菲有能力独当一面。
相如澜越想越觉得可行,石菲完全可以成为海潮的CEO,这样,他就可以脱开手,专心投入到新画廊的事业当中去。
石菲打来电话时,相如澜没有向她透露她极有可能将要升职的讯息,语气平常,“什么事?”
“老师,新人很有先见之明,他人已跑路回老家,在空间上隔绝了这泼天的名利富贵,暂时无需恶补公关知识。”
“他回老家了?什么时候?”
“就在中午,应该是从海潮出去后没多久就坐车回老家去了。”
这么急?
相如澜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闻铮接的那个电话,他收拢思绪,“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微微有些出神。
闻铮的家庭状况,如果有心调查,当然也是能查到的,只是相如澜并没有那么做。
相如澜所知的闻铮,不过是家境贫寒,出身农村,单亲家庭。
照理说欠债已经还清,难道他家里母亲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心思微乱,如果闻铮只是他看好的新锐画家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关心他,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闻铮几乎没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他需要隐私。
相如澜思索良久,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
石菲叮嘱过闻铮近期不要接陌生电话,那些媒体们找不到闻铮,只能找来海潮。
一连两天,海潮公关部都在应付这件事。
“张主编,别开玩笑了,什么少年天才,这么大帽子扣下来,把人脖子都要压断,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专访?他不是那型的,不会讲话。罗朗快从纽约回来,有没有兴趣?”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相如澜挂了电话,轻吐了口气,电话能打到他本尊这里的是极少数,他还算清净。
圈子里话语权最大的杂志现在都对闻铮感兴趣。
国内实在太久没出现这样惊艳的新人,媒体们化身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啃上一口。
这样下去,闻铮迟早会被剥光。
相如澜轻轻转动手上指环,怕引人闲话,他还戴着那枚戴了许多年的情侣戒指。
相如澜心下叹息,就连他都惧怕媒体关注。
也不知道闻铮回老家是有什么状况,现在来看,媒体还不至于跟到老家,未来闻铮如果更出名,就难说了。
窗外夕阳如火,相如澜微微仰起脸,眯眼凝视着那片燃烧的红。
片刻之后,相如澜手往后伸,抄起桌上手机。
通讯录并不长,相如澜视线滑到下面,目光落在闻铮名字上,他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手机都已拿在手上,相如澜没多犹豫,拇指直接按了下去,手机放到耳边,电话两声之后就接通了。
接通的一刹那,谁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都是那么静,又那么沉。
轰隆隆突兀一声,相如澜不禁笑,“你在火车上?”
“嗯,”闻铮也笑了,“在回来的路上。”
“家里事办好了?”
“办好了。”
“有没有媒体来骚扰你?”
“陌生电话我都没接,短信也都没回。”
“那就好。”
闻铮呼吸沉沉,相如澜的呼吸却很轻,他背陷在椅子里,低声,“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忙,请你一定开口,这是未来代理人该做的。”
闻铮在那头又笑了笑,相如澜可以想象那笑容,腼腆地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火车又发出一阵过山洞的隆隆声,等那阵声音过去,闻铮才说:“是喜事。”
“是吗?”相如澜一听,不由心情放松,“那太好了。”
“谢谢您,老师。”
相如澜没有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用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响,快要分不清到底是火车从山洞驶过,还是他们的心跳。
相如澜无声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胸膛里心跳一声强过一声,一种半甜半酸的怅惘一点点涌遍全身。
就这样在椅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相如澜浑身一颤,一颗心砰砰乱跳地拿起手机,看到‘史文泰’三个字才松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像个小孩子一样。
“喂,老史,我当然好啊,你呢?最近身体不错?”
史文泰年过半百,声如洪钟,“托福,好得很,如澜,你这两天电话快被打爆了吧?”
相如澜笑了笑,“托福,托福。”
“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人才都得到你的手上,”史文泰语气中不胜唏嘘,也不兜圈子,“如澜,青苔杯想问你借光,行不行?”
青苔杯,几个成名画家联合起来办的针对新人画家的绘画大赛,发起者当中有两位都已作古,在国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这几年艺术圈不景气,江河日下,出彩的新人实在少。
有,也大多是像罗朗这样,背后不知多少资源堆出来,不会稀罕这种比赛,万一得不到好名次,反而丢脸。
没有好的新人参赛,比赛影响力自然也逐年降低。
相如澜没有立即应下,“借光言重了,等我问过他的意思再答复你。”
“我可听说这好苗子至今身上还无合约,”史文泰笑呵呵地提醒,“你别托大,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头,年轻人想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