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51)

2026-06-24

  晚间江檀打来电话,报告相父相母体检情形,“应该没什么,下周出体检报告,到时也发你邮箱,车我让代驾开过去了。”

  “好,谢谢,辛苦了。”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怎么能说是辛苦。”

  相如澜笑笑,没做否认。

  “如澜,”江檀声音低沉,“我爱你。”

  相如澜沉默,他唯有沉默。

  江檀也沉默下去,他们像是在较着劲,谁都不肯先挂电话。

  最终,还是相如澜做了那个恶人,挂断电话,换上衣服,出门应酬。

  小型聚会,觥筹交错,席上有位知名小提琴手,现场即兴演奏,音乐很美,气氛也好,相如澜端着酒杯没喝,凝视杯中晃动的波纹。

  夜宴散场,互相道别,几句话敲定了借调展品与美术馆展览,帮助几位新锐画家增添曝光度。

  挥手笑过,相如澜转身,面上笑容程序延迟似的还未消散,手贴到冰凉的车门把手上,在夜风中迟迟未动。

  “您好。”

  呼唤如此相似,相如澜一瞬有些恍惚,猛然回头,却是那个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棕色头发,浅色眼睛,轮廓像是混血儿,气质风度十分儒雅,“刚才在宴上,我演奏时,您一直在走神,”小提琴手做了个向内的手势,露出微笑,“能有幸再为您单独演奏一曲么?”

  对于这种社交场后的邀约,相如澜愈觉乏味,拉开车门,“谢谢,不必,我是音痴。”

  霓虹闪过车窗,赤橙黄绿,光怪陆离,市区内禁止鸣笛,车流缓慢而沉默地行进。

  车算是现代城市人难得的私人空间,夜宴上藏起的疲惫一点点从身体中弥漫四散,填满了车内空间。

  等到下高速时,相如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当中往海潮的方向开了。

  习惯真可怕。

  相如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调转车头,他现在所能去的,除了那间无人的新屋,也就只剩下海潮,过分用自己的心事打扰友人不是相如澜的作风。

  况且最近潘辰有新动向,上回与相如澜醉酒,顺着通讯录爆骂前男友,其中一位被骂到心坎上,两人欢喜冤家一样正打得火热。

  相如澜恭喜他,送了他一座屏风,潘辰礼尚往来,建议他也加入狂啃回头草行列。

  “回头草啃起来更有嚼劲,你试试,说不定很好味。”

  相如澜被他逗笑,笑过之后又怅然,他最喜欢也最羡慕潘辰这种可爱洒脱,嬉笑怒骂敢爱敢恨。

  前一天咒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最好暴尸街头,后一天就在朋友圈牵手官宣,配文兜兜转转还是你。

  对相如澜这个知情人也理直气壮,说怎样,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不爽就分,爽就复合咯,去他的,想那么多干嘛。

  相如澜不行,相如澜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怕伤害任何人。

  车驶入平地,海潮准点下班,车位全部空着,相如澜停好车,在车内不经意地仰头,目光霎时定住。

  顶楼画室亮着灯。

  相如澜胸膛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希望这间画室会被一双手推开。

  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突然发生了变化,找不到原因,也就没有办法解决。

  每天睡前内心默默祈祷,醒来期盼奇迹发生,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将希望全部消磨光。

  然后,有一天,相如澜终于自己推开门,把画室给另一个人使用。

  相如澜坐在车里,将车椅后背调低,他靠着座椅,目光迷离地望着楼顶那颗闪亮的星子。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画室落地窗前忽然出现身影。

  相如澜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车已熄火,停车场背面有路灯,那样远的距离,天又黑,他不认为画室的人会看得出车里有没有人,但一颗心仍是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现在开车离去太过显眼,相如澜只能静静坐在车里,一直等到画室那个影子移开。

  相如澜松了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顶楼画室的灯忽然熄了。

  思绪卡壳半秒,相如澜身体先于意识,马上发动了车。

  银色宾利驶出车位,飞快逃入夜色。

  相如澜开车驶入道路,一直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心脏仍在砰砰乱跳。

  进屋时指纹解锁失败,相如澜抬手,手指在手背上抹了下汗,重新输入指纹。

  人一头倒向沙发,相如澜脸埋在柔软的丝绒抱枕里,长长吐气,气息氤氲在脸旁,晕热了面颊。

  双手抱住软枕,相如澜平复许久,面上热度才慢慢褪去。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提琴手明明白白地冲他眉眼放电时,他觉得无味,画室里一个都看不清是谁的影子,却令他面热慌乱。

  相如澜抱着软枕翻身,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双仿佛蓄着一团火的眼睛,里头的火苗一直溅到相如澜的魂灵,要将他一起点燃。

  身上不合时宜地热了起来,相如澜抱着软枕,喉头涌出一点干渴,他好几个月都没有……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江檀的身影。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相如澜所有性的体验全都来自于江檀,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江檀的脸与那双眼睛交替在面前闪过,身上热度彻底褪去,相如澜放开抱枕,慢慢坐起身,轻呼出口气,去浴室冲澡。

  翌日天晴。

  相如澜十点前现身,石菲已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相老师,早。”

  “早。”

  石菲推开办公室门,将今日待办事项快速说完,提醒,“荷兰那边汇来奖金,税后九千欧。”

  对于海潮的账户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爱的数字,石菲如果不提醒,相如澜都未必会留意到。

  相如澜在办公桌后坐下,“扣除三万人民币,剩下的你打给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相如澜拉开一旁抽屉,抽屉名片夹里,一张薄薄的借条。

  闻铮的字并不多潇洒好看,一板一眼很端正,带着股与他本人不相符的稚气。

  他其实的确还是个孩子,相较于相如澜而言。

  相如澜笑了笑,撕掉那张借条。

  抽屉还未合上,铃声大作,相如澜摸了手机,是张汀白。

  “张主编,上午好,罗朗本周回国,可否留个版面?”

  张汀白笑着说:“当然,罗朗在纽约画展那样成功,”她声音压低,“如澜,你那位新星,背景你是否调查清楚?”

  相如澜面上笑意微顿,他敏锐察觉出张汀白话中意思,“你听到什么风?”

  “网媒那边正在挖,”张汀白这一句已让相如澜心下一沉,下一句,则令相如澜定在当场,“我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进过少管所,他是少年犯,你知道么?”

 

 

第34章 

  相如澜谢了张汀白三遍才挂断电话。

  手机滑腻腻地脱手,相如澜掌心渗出冷汗。

  活到三十六岁,三教九流,相如澜什么人都见过接触过。

  艺术圈并非净土,别说少管所,判刑入监的艺术家都不计其数,相如澜经手代理过的也不少。

  只是闻铮……

  相如澜想到闻铮那张脸与气质,实在不可置信他曾进过少管所。

  闻铮是少年犯。

  相如澜大脑阵阵嗡鸣,抄起桌上杯子抿了一大口,甜腻腻的咖啡堵在喉咙口。

  与罗亦笙傅灵犀这对身背无数代言,捆绑许多利益的夫妻不同。

  闻铮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商家来配合帮忙上下打点,压住丑闻,这次是海潮的孤军奋战。

  相如澜当机立断,叫来石菲,通知公关部开会。

  石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相如澜态度严肃,立刻点头,她快速转身,到办公室门口又被相如澜叫住。

  相如澜深吸口气,“你先叫闻铮过来。”

  公关最忌讳当事人不受控,必须把闻铮控制住,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最好也得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