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就在顶楼画室,”石菲察觉到事态紧张,“需要我把他叫下来吗?”
相如澜略一思索,“不用,我上去,你等我通知开会。”
电梯上行,相如澜双手插在西服外套口袋里,面色凝重。
画室门关着,相如澜上前输入密码。
听到开门声,工作台后的闻铮只闲闲地抬了下眼,见是相如澜,目光顿时定住,眼中流露出一点惊喜的笑。
相如澜对上那双眼睛,心头震惊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闻铮年少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走到那一步?
“老师。”
闻铮放下手头铅笔站起身。
他总是很恭敬,从不轻佻,只有眼神不自主地凝视,那眼神极之纯净,令人联想到幽蓝色火焰,不可思议,他是少年犯。
“闻铮,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相如澜神情严肃,单刀直入,“你是否进过少管所?”
闻铮面上神情短暂波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遥遥相望,他不知是否自己已然感性战胜了理性,他非常想相信闻铮,内心完全有了偏向性。
糟糕。
相如澜垂下脸,他内心涌上一丝慌乱,害怕自己被感性影响了专业判断,被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就这样轻易骗住。
须臾之间,视线里出现双旧而洁净的运动鞋,是闻铮走到了他面前。
“没进少管所,”闻铮低声解释,“是专门学校。”
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相如澜嘴唇轻动,“专门学校?”
“嗯,矫治不良行为的学校。”
不良行为。
相如澜微微发愣,闻铮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眉宇间一道浅浅的痕。
相如澜不再问了。
“网媒在挖你的过去,”相如澜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要慌张,也别发声,全权交给海潮处理,明白吗?”
相如澜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拍了拍闻铮的胳膊,“没事了,专心准备青苔杯。”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让石菲召集公关部开会。
“我希望能尽量缩小影响范围,法律层面来说,那算是未成年隐私,不该被曝光,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的能力保护我们的画家。”
相如澜三言两语定调散会,公关部的人马上着手监视舆情,以便能够及时处理。
“石菲,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家网媒,有没有大家坐下来交个朋友的可能性。”
“明白。”
石菲转身出会议室,打电话联络人脉。
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相如澜也略微松了口气。
跟少年犯相比,专门学校要好公关得多,没有案底,将来发什么声明都会比较有底气。
不良行为。
相如澜合拢手掌,拇指搓了下眉心,想到闻铮刚才神情,那想必不会是一段愉快的过往。
突发情况,年少隐私被扒,闻铮现在心情也一定受到冲击。
空荡荡的会议室,外头阳光洒进,相如澜没多犹豫,起身走出会议室,重新进入电梯。
画室门开着。
相如澜走入画室,意外发现闻铮仍在伏案工作,一支铅笔,一张画纸,笔尖沙沙作响。
相如澜霎时恍惚,似穿越回学生时代。
闻铮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门口相如澜去而复返。
相如澜脸色慢慢变得柔和,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出那个宁静空间。
网媒与传统纸媒完全两个世界,负责人很年轻,石菲与他沟通,对方倒也很爽快,他们做艺术类账号,海潮这样的大画廊肯伸手,他们欣喜若狂。
石菲来请示相如澜,相如澜也很爽快,“把他们的账号加到白名单里。”
石菲点头,又忧虑,“老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争取的是公关时间,有一段真空期就足够。”
闻铮的过去摆在那,只要他未来有发展,迟早会被爆出。
提前做好全套的公关预案,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最大限度保护闻铮。
众人下班后,相如澜还未离开,他独自待在办公室,放下工作,转动椅子,看窗外夕阳。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新习惯。
从前上学时,相如澜最喜欢,也最擅长画静物。
他喜欢将一样物品当时当刻的模样定格下来,创造一个永恒的小世界。
江檀与他偏好不同,他更爱风景,世间风景每分每秒都在改变,他在创作中寻求变化。
他们二人之间的审美取向与表达完全南辕北辙。
这并非本质矛盾,艺术足够包容,能容得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几年,相如澜尝试进入江檀的创作世界,看日出,看日落,风霜雨雪,春夏秋冬。
他没有江檀那样敏锐触角,钝钝的,只体会到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带走青春,留下个迷茫的中年人,不知该怎样度过时间。
外面天全黑了,办公室没开灯,相如澜独自浸泡在黑暗当中。
整座建筑进入休眠状态,相如澜乘着电梯上去。
画室门仍旧开着,里面亮着灯。
相如澜踱步进去,闻铮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人影,相如澜的影子出现在他身旁。
在空间上,他们还有段距离,黑夜与光的双重作用令他们看上去像是并肩。
相如澜也看到了闻铮映在窗上的模糊面容。
他们之间的常态仿佛就是这样,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互相看着。
闻铮回头,四目相对,相如澜张口:“吃晚饭了吗?”
面馆生意兴隆,这个时候,正是周遭CBD苦熬十几个钟头的白领们下班时间,里面位子都坐满,只剩外面一桌。
相如澜看到,心头不由微微柔软。
那个位子,去年冬天,他跟闻铮坐过,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相当难熬。
相如澜说:“今天该轮到我请客。”
闻铮拒绝:“我拿到奖金,老师,我请客。”
“差点忘了,”相如澜笑了笑,“那我要加点两个小菜。”
闻铮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天气转暖,在外面吃饭,风融融的,很舒服。
桌上茶也换成常温的,相如澜手摸着茶杯。
“闻铮,站在你未来代理人的角度,我必须提醒你,成名会付出代价。我不想探听你的隐私,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如果有需要我知道,我来帮忙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丹凤眼温和而笃定,里头是不容反对的强势。
闻铮头次见他露出这样强硬的态度,视线不禁在相如澜面上定住。
相如澜面容冷峻,却不让人觉得颤抖害怕,而是传递出一种坚实的力量。
他会保护他,无论他的过去如何。
柔顺秀发在相如澜额边不住被风吹拂,闻铮看得几乎出神。
被那样眼神露骨地盯着不放,相如澜耳后隐隐发烫,平静地强调,“闻铮,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铮目光仍紧盯着他,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知道闻铮也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纯良,相如澜后知后觉,从闻铮身上察觉到一丝隐藏的侵略性,耳后温度更高。
左手拇指弯曲,相如澜轻轻转动无名指上指环,金属的冰冷触感,提神醒脑,兼具降温功效。
“我明白。”
闻铮嘴唇轻动,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目光,不去看闻铮丰润双唇,他自己用力抿了唇,轻声,“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闻铮垂下眼睫,他眼神离开的瞬间,相如澜面前空气都变得轻薄许多。
然后,闻铮陷入了沉默。
相如澜对他的沉默并不感到意外。
“你可以慢慢考虑,”相如澜声气放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桌上机器震动,正好,相如澜刚想抓起去取餐,闻铮抓了机器,一言不发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