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两人都不说话,相如澜吃得不多,先停手,闻铮看他,眼神当中似乎委婉地不大赞同,看向那盘就动了两口的小菜。
相如澜失笑,提起筷子,十分给面子地多吃了一口,就只一口,放下筷子,他神情恬淡,“年纪大了,胃口会变小。”
闻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他没有接相如澜的话,更不谈去奉承说,哪里老师,你还年轻呢。
相如澜想,也许闻铮即便被挖过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他有一颗相较他的年龄成熟许多的心脏。
用餐结束,两人一起离开面馆,夜风拂面,相如澜双手背在身后,慵懒的惬意。
“老师。”
相如澜正思绪游离,冷不丁的听到一声,他下意识循声侧过脸回:“嗯?”
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经历过世事沉浮,强硬时如国王,疑问时却又简单似小孩。
闻铮话在唇边,看到这双眼睛,又顿住。
四目相对之间似有吸力一般,行走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不知谁先停住,两人静止在街边树旁,唯有风轻轻吹动。
气氛瑰丽而诡谲,相如澜喉头轻滚,硬生生扭转过脸,树影罩住了他大半张脸,漏了一角白皙的耳,夹着一缕乌黑的发。
“过去的事,包含上周吗?”闻铮轻轻说。
相如澜回头,他调整好表情,拿出公事态度,“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的话。”
“我妈再婚了。”
相如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中又流露出那种纯然的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件喜事?”
闻铮点了点头,“是。”
相如澜嘴唇动了两下,迟疑,“恭喜?”
对他的反应,闻铮忍俊不禁,脸向后仰。
相如澜看到他绷紧的下颚,还有翘起的嘴角,心里不知怎么也轻松起来,“很好笑吗?”
闻铮垂下脸,紧紧抿住双唇,是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眼角眉梢还在笑,舒舒朗朗,神采飞扬,少见的少年气。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你回去当花童?”
闻铮又笑起来,连一侧尖牙都露出,“超龄了。”
两人面对着轻轻笑了一会儿,相如澜正了脸色,“是真心恭喜。”
“我知道,”闻铮也收敛了笑,“老师,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回海潮,相如澜手扶住车门,“如果还有别的事需要我知道,也同样欢迎告知。”
“谢谢老师,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我从没说过不允许你打电话。”
相如澜坐进车内,闻铮站在车旁目送。
相如澜隔着车玻璃,见闻铮独自站在夜色中,面色轻松的笑意逐渐消退,一种奇异的冲动令他按下车窗,对上闻铮视线,相如澜:“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车内播放着古典乐。
相如澜安静地开着车,他副驾的人也很安静。
闻铮默默地上车,默默地系安全带,然后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着。
车内并无香氛,但有主人的香气,非常淡,同时,存在感亦非常强。
路遇红灯,车慢慢停下,相如澜眼看着前方红灯,假装车内空间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即使闻铮沉默如同摆件,相如澜也无法自我欺骗。
两个人和一个人是不同的。
相如澜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那天夜宴散去,他独自在车内,那种感觉,叫作寂寞。
身边有个人,散发着呼吸与热度,尤其你知道那个人懂你,哪怕不说话,那种无形的联结会让人觉得有支撑。
开出去不知多久,相如澜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面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相如澜抬睫,余光扫向后视镜,闻铮坐得端正,双手手指交叉放在两腿中间,目光平视前方。
相如澜移开视线,那翅点般的触感又落到他脸上。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脸上温度。
他空比闻铮大了十五岁,在感情方面实在也算不上老练,他从来不是游刃有余,潇潇洒洒的作风。
他会很认真,会反复纠结,会不停地自我拷问。
像他这样的人,爱一次,就耗尽全部心血。
现在胸膛里正跳动的是一颗中年人的心,还会悸动,也还会喜悦,可永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
相如澜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人与人之间有感应,闻铮也同样意识到,车内,某些东西正在慢慢冷却。
他余光一次次落在相如澜面上,相如澜恍若未觉,他屏蔽了闻铮视线。
一直沉默到学校附近,相如澜停车,“这个门离宿舍近一些,是不是?”
“是,谢谢老师。”
闻铮解开安全带,他推动车门,却没有下车。
夜风顺着车门缝隙涌入车内,相如澜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他极为用力,骨节都攥得发白。
闻铮一直没下车。
相如澜忍不住,终于余光轻瞥了身旁一眼。
这一眼,视线不由定住,闻铮抓住车门的手,同样骨节攥得发白。
相如澜手指轻颤,松了力道,嘴唇不由自主,“闻铮……”
他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以为未曾说出口。
但是,闻铮听见了,他回头,看到微微眯起眼的相如澜,那双丹凤眼竟显得很迷茫。
他不知该怎么做,他同样也不知该怎么做,他们两个,到底该何去何从?
闻铮抬起手臂时,相如澜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闪躲。
靠在闻铮坚实的怀抱中,相如澜突然生出了一点委屈,搞不清楚到底哪来的情绪,多得快要将他淹没。
当闻铮手掌轻抚他的头发时,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以克制那股孩子般想哭的冲动。
相如澜靠在闻铮肩窝,闻铮气息就落在他耳畔,他抱得比那天晚上更紧。
耳尖热气源源不断地喷洒而来,融成了湿意,像小刷子轻刮过耳边绒毛般酥麻,却始终留有那么一丝丝距离,似克制又似引诱。
车内空间狭小,灯已自动熄灭,角落昏暗无人,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膛里反复交织搏斗。
相如澜眼睫轻轻抬起,正对上闻铮凝视他的眼神,那团火冒出来,烧得他抖。
理智一点点被蒸发,闻铮慢慢低下头,刹那间,相如澜忘记所有纠结,颤巍巍地,试探地,不自觉地向上靠近——
一股阻力自胸口传来。
相如澜猛然清醒,看着即将碰到他的唇,猛地垂下脸,躲开了这个险些发生的吻。
目光定定地看着胸前勒住他的安全带,相如澜心脏狂跳,一下从闻铮怀中挣脱,彻底转过身,半个人几乎都躲到了方向盘下面。
闻铮手臂仍虚虚地张着,看着快要钻入车底的相如澜,良久,他低声说:“老师,对不起。”
“你回宿舍吧。”
相如澜声音闷闷的。
闻铮收回手臂,他低垂着脸,又说一遍,“老师,对不起。”
相如澜不说话,一直到听到闻铮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
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看到站在车旁还没走,看着他的闻铮时,脸更烫。
在闻铮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相如澜若无其事地发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公寓楼下,脸还是热的。
他真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相如澜懊恼地垂下脸,额头贴住方向盘不住转动。
下车,刚进电梯,手机铃声响,相如澜拿起,看到来电的人,脸上热度又上来,定了定神,接起,“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试一试,还能不能打电话给您。”
闻铮声音低沉,语气更沉,松了口气的感觉,听得相如澜心软,“早点休息。”
“老师也是。”
相如澜抓着手机,有些恋恋不舍,那头闻铮也是,他们听着彼此呼吸声,谁都没挂电话。
直到电梯门打开,相如澜才轻声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