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手掌捏住纸巾,拒绝的话哽在胸口。
他现在也有点想见闻铮。
是昨天晚上的后遗症吧?他尝到了被人理解安慰的甜头。
相如澜心头犹豫,做自己和放任自己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行吗老师?”
闻铮又说。
“我戴两个口罩。”
相如澜被他一句话逗笑,一点气音泄露,闻铮察觉到,也轻轻笑了笑。
心头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连带身体都放松了,相如澜卸下那股紧绷的劲,“你还在海潮?”
“在画室。”
“那还不认真画画?”
“我很认真。”
闻铮说着,拍了张照片过来。
青苔杯要求的画幅不大,闻铮一天就已经把底稿完成大半。
相如澜第一次看到他闻铮的底稿,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非常精细,细节极为清晰。
“你的习惯很好。”
相如澜不禁赞叹。
“我手比较笨,底稿不扎实,后续很难推进。”
“你的手还笨?那叫美院其他学生怎么办?”
“我是擦边考进去的。”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真的,倒数第二名。”
相如澜坐下,“原来你不只英文学得差,不对,”相如澜想起,“你的成绩单,每科都是优秀。”
“那是大二,大一刚进学校的时候很差,”闻铮语气轻松,“倒一那位上了一个月退学复读去了,没了垫背的,只能往死里学。”
相如澜无声地笑,他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在故意逗他笑,他一直认为闻铮不是很有幽默感的类型。
“老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应该很好吧。”
“你猜?”
闻铮笑了笑,“我猜老师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被老师批评过。”
相如澜想了想,“猜对了。”
“好学生。”
闻铮语气老成地感叹,相如澜不禁又笑,“你呢?从小到大一直挨老师批评?”
“也不是。”
“我们老师都懒得批评我。”
相如澜笑得气息微乱,“那你是怎么考上美院的?”
“在专门学校遇上了个带教,他觉得我有天分,帮了我很多。”
听闻铮说起那段经历,相如澜不由收敛笑意,“这样吗?”
“替我求了情,免了我下午的锄草,让我画宣传板报。”
相如澜靠在床头,“那是个好老师。”
“是。”
“他现在还在那个学校吗?”
“不在了,我还没离开专门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考上公务员了。”
“这样啊。”
“嗯,去当狱警了。”
相如澜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连忙抿住唇。
那头闻铮也笑了笑。
“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了一声,不想在新单位还碰见我。”
相如澜笑过,沉默片刻,声音柔和,“闻铮,谢谢你。”
闻铮没问相如澜为什么谢他,“老师,上回您说明天见,”他顿了顿,“明天没见到。”
不仅没见到,还等来了一通划清界限的电话。
“老师,我想来看你。”
闻铮低声说。
“看一眼就行。”
相如澜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柔和地望着黑暗中房间的轮廓,“你来吧。”
地址发了过去。
相如澜先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好,整理了餐桌,在客厅茫然地转了一圈又坐下。
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又有些兴奋紧张。
想到中午离开的江檀,心情还是会有些低落,可马上又卑鄙地被某种期待盖住。
等了大约四十来分钟,相如澜接到闻铮电话。
“老师,我在楼下,”闻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避着谁,“保安要登记访客,我能上来吗?。”
相如澜先是笑,后心又酸软,“没事,你登记了上来吧。”
门铃声响,相如澜吸了口气过去开门,一开门,差点又忍不住笑。
闻铮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又戴了口罩,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冲相如澜轻轻弯了弯。
相如澜忍俊不禁,“你这什么打扮?”抢银行吗是要?
闻铮:“保安盘问了我半天。”
相如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闻铮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
相如澜微微仰头,嘴角还残留笑意,声音轻柔,“真的戴了两个口罩啊。”
“嗯。”
闻铮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得低沉,让相如澜恍惚,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电话里说了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一眼,又贪婪地想再多看一眼,于是一眼接着一眼,视线就这样粘连在一起。
这样下去就又要……
相如澜低下头,硬生生切断视线,轻声:“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视线中,两人鞋尖相对,黑色真皮拖鞋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偏偏却又凑在了一起。
闻铮没动。
相如澜想退回屋内,却也不知怎么,没法移动脚步。
他不敢抬头,感觉到闻铮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耳尖不自觉地发烫。
白色运动鞋终于往后退了,一直退到相如澜低垂的视线之外。
闻铮背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相如澜关门。
身前空气终于不再厚重,相如澜抬头,闻铮微微仰着下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相如澜也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淡淡笑意。
相如澜手扶着门,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是从那个学校出来以后,改变了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面前的闻铮曾是个不良少年。
闻铮摇头。
“那是考上大学之后?”
闻铮还是摇头。
相如澜挑眉,神情略带疑问,他总不会说是来到海潮才改变的吧?
闻铮这才开口,“没改变。”
相如澜怔住。
闻铮笑了笑,口罩被气息吹起,“老师,我想画你现在的表情。”
相如澜不假思索,“什么表情?”
“被吓到的表情。”
“……”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嗯,我知道。”
闻铮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眼带笑意,“老师是很勇敢的人。”
相如澜听过无数赞美,这几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相老师眼光毒辣,又挖到一个好苗子。
像这样‘勇敢’的评价,还是两次,来自同一个人。
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闻铮眼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闻铮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相如澜心里产生了好奇,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闻铮被遮住大半的脸。
跃跃欲试,想要冒险。
扶着门的手悄然在身后互相绞住,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不良行为进的专门学校?”
闻铮也同样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很多。”
“很多?”
“嗯。”
“逃课?”
“比逃课要严重一点。”
比逃课还严重?
相如澜打量闻铮,想了想,“打架?”
“有。”
相如澜惊讶,“有的意思是不止打架?”
闻铮点头。
看上去闻铮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相如澜除了逃课打架也想不出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项‘罪名’,试探地问:“早恋?”
闻铮先是怔住,随后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身上平时罩着的那层沉闷的壳忽然被瓦解,露出里面鲜活的部分,这几乎是相如澜见过他最放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