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69)

2026-06-24

  自从那天江檀从相如澜新家离开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

  相如澜认识江檀以来,还从没有过跟江檀这样长时间的断联。

  车驶入庭院,相如澜下车推开门,听到客厅里面熟悉的说笑声,脚步顿了顿。

  “你看这个杯子,不同的水温,外壁就是一幅不一样的画,外国人挺会做的,你们也可以参考参考。”

  “这个杯子,如澜也曾经想过要做,工艺不难,就是成本太高了,利润空间不大。”

  “哦?那外国人怎么就能做呢?”

  “生产链的成熟程度、销售渠道都比我们要强,海潮现在还是以贴牌代加工为主,后续资金更充裕,自建工厂自己做,打通整个上下游的链条,就能做了。”

  “那太好了,小江……如澜——”相父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对着不远处站定的相如澜举起手里的杯子,“我跟你妈买了很多纪念品,你快过来看看。”

  相如澜笑着点点头,目光掠过沙发里的背影。

  江檀穿了件姜黄色的衬衣,相如澜记得,那是他给江檀买的。

  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衣轮廓浮在躯体的表面,江檀好像瘦了。

  相如澜迈开脚步,在江檀对面沙发坐下,江檀低着头,相如澜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瞥了桌上的杯子。

  回忆掠过脑海,他兴奋提议,江檀笑着摇头,宝贝,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再等等,总有一天咱们能做出来。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相如澜抬头,江檀正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果然瘦了,瘦得面颊显得几分锋利的锐气。

  相如澜转头看向相父,“谢谢爸爸,这些纪念品我等会儿再研究,我跟江檀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讨论。”

  天彻底热了起来,庭院内树荫浓密,树下活水池塘里金鱼游弋,江檀手里拿着鱼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泼洒鱼食。

  相如澜手插着口袋,低头看鱼活泼地抢食,“《雪》的报价,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有中意的吗?”

  “你做主就行。”

  相如澜余光瞥江檀一眼,抬起下巴,看向树叶间隙闪动的阳光,“Marble的出价最高,”他轻吸了口气,“你把身份证件给我,我帮你注册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

  “干什么用?”

  “打款。”

  江檀捻了捻手指,终于看向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也很平静,只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六年感情的前任,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相如澜也不知道。

  “一定要这样吗?”江檀缓缓道,“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相如澜沉默片刻,“总要算清楚的。”

  “算清楚?怎么算?”江檀面无表情,“从你递给我的第一支颜料开始算?那支颜料对我而言,无价。”

  相如澜心头微揪,蜷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又把话题转回去,“我其实还是想把《雪》留在海潮。”

  他话音落下,江檀的神色也逐渐柔和下来,“我同意。”

  目光相对,他们还是保留了些许默契。

  对逝去的年少时光,他们也都还是一样真切地珍惜与怀念。

  “最近还好吗?”相如澜轻声道。

  江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说不好的话,你会回来吗?”

  没等相如澜回答,江檀就自嘲地笑了笑,“只会觉得很烦吧。”

  “我没有……”

  相如澜说这话时底气不足,他当然不至于会觉得很烦,但是,还是会有不自觉地逃避心理,谁都想生活得更轻松,他也不能免俗。

  “我挺好的,”江檀语气轻描淡写,“你不用担心。”

  江檀这样说了,相如澜也就卑鄙地选择沉默。

  夏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两人沉默地站了不知多久,身后玻璃门被拉开,相母探出脸,笑着问:“聊完工作了吗?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相母忽然提起,“对了,如澜,小梁他联系你了吗?他说想买几幅画挂在他们事务所。”

  相如澜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联系了,他不是要买画,只是买复刻版。”

  “哦,我也不懂,你给他挑点合适的。”

  “我会的。”

  相母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次跟梁启帆‘相亲’失败后,相如澜都快忘了这个人,昨天梁启帆打电话来,相如澜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

  “这没问题,你给我一个邮箱,我发目录过去,你可以随意挑选。”

  梁启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相老师,你没听出来,我这就是个想跟你再见一次的借口?”

  相如澜愣住,他有几分无措,随即语气婉转地说:“梁先生,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达成了共识。”

  “不好意思,我理解的是相老师你目前还没从上一段关系中走出来,不想发展新的关系。”

  “是这样没错。”

  “我也分过手,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试着更多地了解一下对方,就只是做朋友,当然我也想争取一个好的分数,等你什么时候走出来,想发展新关系时,我希望自己至少在相老师你这里不是路人甲,而是个备选项。”

  梁启帆态度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相如澜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答。

  说他已经有了想要发展新关系的对象?

  他要是说出来,林家升肯定也会很快知道。

  到时候他要么承认那只是推脱的借口,要么承认他现在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新锐画家心动。

  相如澜手扶住额头,只能委婉地说:“谢谢梁先生的青睐,新季度画廊很忙,我有时间再联系你。”

  梁启帆没有过多纠缠,道谢后挂了电话。

  听相母的语气,大概梁启帆对林家升表达的态度是还没有放弃追求。

  吃完午饭,两人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相母拉着相如澜的手又说了一次,“小梁人不错,交个朋友也好。”

  江檀就在旁边跟相父下棋,相如澜很明白他父母今天就是故意当着江檀的面提梁启帆的事,不一定是多满意梁启帆,就是要他一个态度。

  相如澜轻声说:“好。”

  两人下午都有别的安排,跟老人告别后,分别上了自己的车。

  相如澜的车停在外面,他先走,后视镜里,江檀的跑车跟着他出来。

  两辆车沿着主路开了二十来分钟,在高速分道扬镳。

  看不见那银色的跑车踪影,相如澜默默松了口气,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檀。

  明面上,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个相亲的人选,暗地里,他又对闻铮动了心。

  无论那个人是谁,总之,现在江檀已经知道,他变心了。

  相如澜想江檀应该也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只是他们谁都没戳破。

  新季度重新布展,画廊整体闭馆一周,之后再慢慢分区开放。

  今天周末,工人放假,画廊里空无一人,相如澜漫步其中,停在核心展区,江檀的展区,《澜》悬在中央。

  江檀为了画这幅画,在海边足足待了半年,每天晚上,相如澜都陪他一起看海。

  蓝得发黑的夜空与海水连成一片,无论看多少次,相如澜都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战栗,像是要被这幅画吞噬。

  江檀对于风景的体悟和色彩的把握,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相如澜曾经问过江檀,他这幅画的表达主题是什么?

  江檀看着画,沉默片刻后,说,恐惧。

  相如澜追问他,是对什么的恐惧?

  江檀摇头,搂了下他的肩膀,是怕失去你的恐惧。

  相如澜惊讶,江檀却是朗声大笑,逗你的。

  现在一语成谶,相如澜看着这幅《澜》,他在走出去,江檀也会走出去的。

  画室门打开,画架后的闻铮听到开门声,椅子往后挪了挪,探出脸,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